林清水没想到妈妈竟然也做出了承诺,她用力地点点头,一滴开心的眼泪顺着眼角徜徉到嘴角,连眼泪都是甜甜的。
上床以后,林清水辗转反侧,她记得从前自己有一个布娃娃,那时候她还跟着奶奶住在乡下,布娃娃是奶奶赶大集买给她的,她当时如获至宝,每晚都抱着娃娃睡觉。
可就在奶奶去世以后,那娃娃忽然不见了,然后她就被父母带到了城市里,一栋栋高楼里面有好多格子间,每个家庭都像是在雀笼里蜗居,她起初压抑的喘不过气来,总觉得只有出门就是自己家的大院子,那才是最怡然的事情。
布娃娃的消失意味着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彻底远走,而她的傅老师就如同第二个娃娃,从此以后便也要远离她了,林清水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又转换了另外的心态,能够想明白一些事情。
她隐约记得,当时自己和傅老师的对话。
“老师,你的初中同学呢,你跟他们还是好朋友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回答,“我们就像天上的云一样。”
“云?”她不是很明白。
“不同的云会抱在一起,那时候我们就是好朋友,但是云会散,也会找到新的朋友抱在一起,至于我们会不会和新的朋友分开,这个风说了算。”
那么这个风,就是自己此刻要面对的现实——妈妈。
想到傅老师,林清水又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成长吗?她又多了一分难过,一滴泪落在了枕头上,外面的风还在呼啸,宛如悲伤的协奏曲。
【傅阳】
周天下午,傅阳在鲁中门口徘徊,眼见着一个个学生走入校门,他觉得自己太过刺眼,于是又往后走了几步,确保林清水不会看见他。
他知道她喜欢走上面铺着花纹砖的一侧路,于是只盯着那里看,果然,林清水慢吞吞地来了。
傅阳静静地看她进入校门,自己也默默离开了。
【清水】
放学了,她穿着厚厚的外套从学校里往外跑,妈妈如约在等待着她。
林清水朝着身后的梁晞阳大喊,“梁晞阳,我妈妈来接我啦,你快来。”
两个女孩互相挽着手来到清水妈妈面前,梁晞阳向妈妈问好,妈妈也愉快地回应。
然后,清水同梁晞阳道别,目送梁晞阳走远时,林清水看见梁晞阳家的车刚好停下,她看见了正从车上走下来准备迎接女儿的梁家父母,两人下了车,手就紧紧地牵在了一起。
林清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搀扶着妈妈离开了。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东西她怎么就得不到,比如美满的家庭,她可以不要很多东西,比如钱,比如成绩,但是她唯一期望的——有爱的家庭,她也没能得到。
她忍住不让自己的眼眶落泪,努力找乐子,给妈妈讲班上的趣事,与妈妈一齐笑着离开。
【傅阳】
从前,他都是送她回家的,但是今天,他在原地出神望着她的背影。
他本来还有点担心她会处理不好与妈妈的关系,担心她会一蹶不振,无法打起精神,但是远远望着林清水,女孩子仍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傅阳后知后觉,他这才意识到,虽然这个女孩子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看起来毫无主见,但她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从,更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她是坚强的,也是骄傲的。
见母女俩笑着离开,傅阳也大胆地往前走了几步,熙熙攘攘的学生们掩着,林清水也看不见他。
他飞速地用眼睛记录林清水身上的细节,他也因此得以意识到,他已经很久不曾仔细地看她了。
她的马尾被她甩得乱七八糟,是不是因为头绳有一小截已经失去弹性?她的校服也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不是这孩子滴上了菜汤?她的书包看起来很大,她这周是不是有很多的作业呢?远看她的仪态和装备,她活像个小讨饭的。
想到这,他眼眶酸酸的,他又有点心疼了。他好想陪着她。
但是这件事儿,没得商量,还有那天,他说出那句“谁会喜欢她”,这种让她凝滞的话,他该怎么解释呢?怎么去圆这个漏洞才能弥补她呢?他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其实,每次看着一脸天真的林清水,他都满腹纠结,他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有没有一把尺子告诉他该到什么程度才是最适合彼此的呢?只要她在眼前,从晨到昏,细细的心思都折磨着他。
今天,望着她的背影,他真的很想告诉林清水,这么多天未见,他十分牵挂她。但是他也知道,他不能说,林清水现在上高中,对于一个学生来说,高中时期太重要,重要到决定一生,让她好好学习,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但是现在来看,他已然打破了自己的规则圈子,表面上自己堂而皇之说着向往中大,但是他最终的选择是继续守着她。
其实他可以选择重新考中大的,但是他没有;他明明也可以保送更好的学校,但是他没有;或许他也可以选择东大更为强势的研究生专业,但是他没有。他仍待在这个校区,也还是这个专业。因为这是他思来想去所认定的,离她最近的方法。
傅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所谓“被动”选择其实是自己刻意的“主动”,他猛地一阵惆怅。程岩彬说他在意,他当初还不信,可眼下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无力极了。
从此,他开始了他的目送。
她上学,他目送她上学,她放学,他目送她放学。值得欣喜的是,放学的时候,她妈妈来接她了,偶尔她的妈妈也不在,她就自己乖乖往回走,他再也没有见她张望过他、寻找过他。
对了,那个周一,他和程岩彬去找了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在一堆试卷里艰难地抬起僵硬的头,戴着老花镜低头上瞟他俩,“你俩来做什么?”
俩人说明来意,数学老师直拍脑袋。“哎?我给错了吗?不可能。”找了半天,老师终于找到了,“我就说嘛,我不可能弄错,你们看吧。”
傅阳接过那个熟悉的文件袋来,打开一看,还是那本代码……有了底气的程岩彬一脸黑线,“王老师,您是不是把文件袋装错了?这个明明是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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