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卷九

从东侧码头回来那天下午，沈青柠在办公室把一整天的工作日志写完了。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尽头那盏值夜灯亮着。

她收拾了桌面准备走的时候，小赵从隔壁办公室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沈姐，老孙说技术科的化验结果明天下午才能出，今天不用等了。我跟大刘准备去楼下吃口面，你去不去？”

沈青柠想了想，她中午只吃了几块饼干，肚子确实空了。

她点了点头，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肩上那只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走。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猫抬头回了她一个眼神，尾巴摆了摆，像是在说“去吧，我跟你一起”。

面馆在公安局斜对面那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煮面，白气从锅沿升上来把门楣上的招牌熏得有些模糊。

沈青柠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都是熟面孔——局里加班的同事、隔壁派出所的、还有两个在法院上班的。

她朝靠里面的空桌走的时候余光扫过整个店堂，目光掠过每一张桌子旁边的人影。

然后她停了一步。

靠窗那一桌坐着两个人，靠窗的位子坐着苏念，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脸上那天的血痕看不见了，嘴唇上涂了一层淡色的唇膏，正低着头笑，漂亮得很。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深色夹克，后脑勺对着沈青柠的方向，但那个肩宽和坐姿她认得——陆衍。

苏念笑的时候伸出手去够了一下他的袖口，手指捏住了他外套的袖沿，轻轻扯了一下。陆衍偏过头来看她，侧脸在窗玻璃透进来的路灯光线里被照得很清楚，嘴角带着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沈青柠见过很多次，他看她的时候会用这个弧度，看案情报告的时候不会。苏念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拉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然后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

陆衍没有抽回来，他就那样让她扣着，偏过头去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苏念又笑了，把他的手扣得更紧了一些。

沈青柠站在面馆进门处的过道里看了大约三息，三息里她左手无名指外侧的那块皮肤没有疤，但她感觉到那里有一道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的虚痕。

上一世她死在码头上的时候左手攥着水泥地面，那道蜈蚣疤压在粗粝的石面上被慢慢磨掉了最后一点知觉。

此刻她看着陆衍的手被苏念扣住的那个画面，感觉到那个位置正在缓慢地变凉，像是有一小块冰贴在她的指根上。

“沈姐？”小赵在后面喊了一声。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大刘也看到了，大刘比小赵早两年入警，跟沈青柠和陆衍都熟。他的嘴张了一下，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跨步就要往前走。沈青柠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得很稳。

大刘的步子被她按住了，但他的手还攥着拳，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姐，那小子——他跟苏铁林的女儿——”

“我知道。”沈青柠说。

小赵在她另一侧站着，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桌的方向，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跟苏铁林的女儿搅在一起的？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

“我说了，别动。”沈青柠重复了一遍。她的手从大刘肩膀上收回来，转手把两个人的胳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方向很明确——往门口方向推。“走，跟我出去。”

大刘的脚没动，他低头看着她，脸上那层被压住的怒意还在往上冒：“沈姐，你跟陆衍……你们俩的事，局里谁不知道？他现在——”

“大刘。”沈青柠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而稳，“我说了，走。现在不是时候。”

大刘跟她对视了两息，两息之后他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怒气从嗓子眼里压了回去，转身朝门口走了。

小赵跟在他后面，经过沈青柠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推开门出去了。

沈青柠最后看了一眼窗边那桌的方向，苏念正靠在陆衍肩膀上用手指在他掌心画什么东西，陆衍低着头看着她笑。

她没有再看，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把面馆里的灯光和人声都隔在了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面，大刘背对着她站着，肩膀绷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垂在身侧。

小赵站在旁边搓着手，看起来想说话又不敢先说。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路灯下面的梧桐叶子吹得翻了个面，浅绿色的叶背在光里晃了一下又翻回去了。

“沈姐，”大刘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底下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压平，“你跟我说实话。陆衍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任务？”

沈青柠看着他，大刘跟陆衍是同一批入警的，两个人一起在警校操场跑了四年，入警之后分在同一个支队。

陆衍被派去卧底的事是绝密，周海生只跟她一个人交代过，连副队长都不知道。

大刘不知道这件事，在他看来陆衍就是她的男朋友，而现在这个男朋友正在搂着□□老大的女儿。

“他有任务。”沈青柠说。她没有说是什么任务，也没有说任务的内容和期限。她只说了一句“他有任务”，然后把目光从大刘脸上移开，落在了巷口对面那排亮着灯的窗户上。

大刘盯着她看了几息。他大概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拳头又攥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行。”他说，“沈姐说他有任务，那我就当他有任务，但你告诉我一句——这个任务他打算做多久？”

沈青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它收回口袋里。

“回局里，老孙那边的化验结果明天出，今天先把东侧码头的照片和记录整理出来。小赵你回去之后把坡顶车辙的照片导出来标上位置，大刘你去查一下苏铁林名下车辆的登记信息，重点是面包车和越野车，看有没有跟那块石头上的擦痕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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