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卷九
技术科的化验结果在第二天下午三点送了过来。
老孙亲自把报告送到了沈青柠的办公桌上,手里还捏着一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几粒灰黑色的颗粒。
他把报告搁在她面前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一些,指了指报告中间那行加粗的结论:“灰色颗粒的成分出来了——铁、铬、镍,主要是铁基合金的碎屑,含碳量偏高,是刀具或者机械零件加工时留下的。颗粒的棱角没有被完全磨平,说明是最近才产生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沈青柠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铁基合金碎屑,刀具或者机械零件加工。
这两样东西放在东侧码头那间铁皮隔间里,加上墙面上那个长方形的撞击凹陷和地面上反复拖拽的浅槽,拼出来的画面比昨天更清晰了——那里不只是一个转运点,更像是一个临时加工点。
有人在那间隔间里切割或者打磨过金属部件,加工完之后把成品从平台上运走。苏铁林的人在那处泊位干的事比她原先推测的还要深一层。
“还有一样东西。”老孙把手里那只证物袋举了举,“这些颗粒里头混了一粒很小的蓝色塑胶碎片,边缘有烧灼痕迹。我让化验室的人比对了一下,那种塑胶的材质跟市面上常见的炸药包装外壳很接近。”
沈青柠接过证物袋对着窗光看了看,那粒蓝色碎片夹在几粒金属碎屑之间,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边缘确实有一圈被热熔过的焦黑色。
她把证物袋搁在桌面上,抬头看了老孙一眼。
“炸药包装。”
“有这个可能。但只有一粒碎片,不能做定量分析,只能作为参考线索。”
沈青柠点了点头,她让老孙先回去了,把报告和证物袋锁进了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小赵,让他把昨天拍的车辙照片跟苏铁林名下车辆的登记信息做比对,重点查面包车和轻型货车的侧踏板高度。
第二个打给大刘,让他去趟港口管理局,调一下东侧码头那片区域近三个月的船只进出登记记录,特别是凌晨时段的。
两个人分头去办之后她坐在办公桌前把暗线记录重新翻开到最后一页,记录里那笔“货物转运”发生在上个月中旬,时间凌晨两点。
如果东侧码头是一个加工点,那转运的货物里很可能包含成品。
成品是什么?从那些金属碎屑和炸药包装碎片来看,可能是某种需要金属外壳和□□组件的东西。
她想到了苏铁林手下的人在过去半年里犯过的几桩案子——有两起码头仓库的失窃案,丢的都是五金件和工业原料;还有一起高速路口的截停案,车上搜出了没有登记在册的□□。
那三起案子如果串在一起看,指向的方向比她预想的更危险。
她正在把那些案子的编号抄在一张便签上的时候,周海生推门进来了。
老队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他那只搪瓷缸,缸壁上的磕碰比昨天多了一个新的。
他走进来在沈青柠对面坐下来,把搪瓷缸搁在桌角,看了她一眼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东侧码头那边查出东西了?”
沈青柠把老孙送来的化验报告和证物袋从抽屉里取出来推到他面前。周海生把报告翻了一遍,又拿起那只证物袋对着窗光看了看,然后放下了。
他没有问那些颗粒是什么,也没有问蓝色碎片是什么材质,他问的是另一句话:“你觉得那个泊位是用来做什么的?”
“加工点。”沈青柠说,“金属加工,可能涉及□□组件的组装。暗线记录里那笔转运发生在上个月,但昨天的现场痕迹显示在那之后泊位至少还被使用过一次。苏铁林在那处地方经营的时间比暗线记录上写的更长。”
周海生把报告折好搁回桌面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他喝茶的时候目光从缸沿上方看着沈青柠,像是在判断她此刻的状态。
喝完那口茶之后他放下缸子,开口说了一句:“行动方案你重新做一版。东侧码头这个点不能等太久,但也不能急。暗线那边我会再调一份更细的记录给你,你需要把那个泊位的使用频率和规律摸清楚。什么时候动手,你拿方案出来我们再定。”
“暗线那边陆衍的情报怎么处理?”沈青柠问。
周海生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搪瓷缸的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正在措辞。“陆衍的情报继续收,但不再作为行动依据。他那边我会安排另一个人接手对接,你往后不需要再经手他的东西了。”
沈青柠应了一声“好”。她没有多问那个接手的人是谁,也没有问陆衍那边接下来怎么安排。
周海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丢下一句“方案三天之内给我”就走了。
那天晚上小赵和大刘陆续从外面回来了,小赵把车辙照片和苏铁林名下车辆的登记信息比对完了,拿着一张打印纸走进沈青柠的办公室。
“苏铁林名下登记了七辆车,其中三辆是面包车。我按侧踏板高度筛了一遍,有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的底盘高度跟那块石头上的擦痕最接近。那辆车登记在苏铁林的一个远房侄子名下,但日常使用人那一栏填的是苏铁林本人的名字。车最近一次年检是三个月前,之后没有出过险也没有违章记录,但有意思的是,这辆车的里程数在年检之后突然增加了很多,三个月跑了将近六千公里。按常规使用频率来算的话,这个里程数是正常值的两倍多。”
“车现在在哪里?”
“登记地址是苏铁林在城东的一个仓库。但那个仓库已经废弃了,我打电话问了辖区派出所,他们说那地方平时没有人去。”
沈青柠把车牌号和车型记在了便签上,大刘那边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从港口管理局复印的船只进出登记表。
“东侧码头那片区域不属于正式码头泊位,正常登记的船只不会停靠那里。但我查了附近的雷达记录和渔民报备,上个月中旬有一艘没有登记的小型货驳在那片水域出现过两次,每次停留时间大约两小时。报备的渔船里有一艘‘鲁渔3097’号在那段时间正好在那片海域作业,船主说看到过一艘没有船名的铁壳驳船在半夜靠过东侧码头的临时泊位,船上下来的人搬了一些箱子到岸上,箱子的尺寸跟弹药箱差不多。”
沈青柠把两条信息并排放在一起。白色金杯面包车三个月跑了六千公里,东侧码头出现了两次没有登记的铁壳驳船,搬运的箱子尺寸跟弹药箱差不多。
这两条线索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而且比昨天又深了一层。她把地图重新铺在桌面上,把面包车的登记地址和那艘铁壳驳船的出没位置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两个点之间的连线正好穿过东侧码头那处临时泊位,中间还经过一处已经被标注为“废弃”的码头仓库群。
她把地图上用红笔标出来的那几个点又看了一遍。面包车从城东仓库出发到东侧码头,装货之后原路返回。
铁壳驳船从海上靠岸卸货,货物被搬上面包车运走。整个过程发生在凌晨,持续两个多小时,天亮之前结束。那条路线和那个时间窗口是她需要盯住的核心。
她把地图折好锁回抽屉里,把桌面上的材料归拢好塞进文件柜。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再想起面馆里看到的那个画面,但现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之后,那个画面自己浮了上来——苏念的手指扣进陆衍的指缝里,陆衍低头看她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她闭着眼把那幅画面在心里放了两息,然后把它压下去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关了台灯,抱起窗台上那只金猫。
猫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尾巴搭在她的肘弯内侧。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尽头那一盏值夜灯亮着。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的时候脚步踩在磨石子地面上的声响均匀而平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一直响到楼梯口才被往下走的脚步声接替了。
苏念缩在货柜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面。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但节奏比正常人快一些,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收缩又松开。
沈青柠正面朝她走了三步之后停在了夹缝入口的位置,她身后的两个队员从两侧包抄过去了,脚步声在货柜之间的通道里被压得很轻,但苏念的目光还是朝那两个方向分别偏了一下。
“别动。”沈青柠开口了。她的枪口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但握枪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看着苏念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血痕,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但痂壳的中间有一道裂开的细缝,说明她刚才做过什么动作把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又扯开了。
她的头发散着,发尾沾了几粒灰白色的碎屑,是仓库地面上那种水泥灰。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大衣,领口拉到了下巴的位置,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十根手指紧紧攥着衣料的内侧。
“沈警官。”苏念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沈青柠预想的更稳,虽然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咬字很清楚。“我知道你们会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青柠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缩在袖口里的手,然后把目光抬起来重新看着沈青柠。
她看人的方式跟陆衍描述中的不太一样——陆衍在暗线记录里写苏念“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但此刻她看着沈青柠的目光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被当场抓住之后惯有的慌乱。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第三个货柜后面。”苏念说,“靠东墙那排木箱后面有一道暗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登记的地下室,我爸在那里面放了东西。”
沈青柠看着她,她没有追问“什么东西”也没有问“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她朝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两组人分别往货柜通道的深处推进,她带着第三组朝苏念说的方向走过去。
她走出几步之后偏头对身后那个负责看住苏念的队员说了一句“别松手”,然后继续往东墙方向走了。
第三个货柜靠东墙的那排木箱堆了三层高,箱子是普通的物流箱,外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标签的纸质很新,上面没有灰尘。
沈青柠让人把最上面那层箱子搬下来,搬到第二层的时候其中一个队员的手碰到了箱子底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金属碰击的脆响。
他们把箱子全部搬开之后,墙面上露出了一道门——铁皮门,跟坡顶那间隔间用的是同一种材质,门缝处焊了一道扁钢横条,上面挂着一把铜挂锁。
沈青柠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撬棍,把撬棍的扁头卡进了锁扣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她用力扳了一下,锁扣的铁条在撬棍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吱,然后从中间弯了。
她换了角度又扳了一下,锁扣从门框上脱开,挂锁带着一截断掉的铁条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货柜底部的缝隙里。她把撬棍收回来,用左手推开了铁皮门。
门后面是一段很短的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台阶底部的空气比仓库里更冷也更潮,混着一股明显的硝石气味和机油的味道。
沈青柠站在台阶顶端用袖口捂住口鼻,等了几息让眼睛适应下面的光线。台阶底部是一间不大的水泥房间,四壁是毛坯面,没有窗户,顶上挂着一盏工矿灯。
灯还亮着,惨白色的灯光照在房间中央的那张长条桌上。长条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台台钳、几把不同型号的锉刀、两只没有盖子的铁皮箱子。铁皮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属管件和弹簧,管件的内壁被车床加工过,螺纹的纹路清晰而均匀。
靠墙的地面上还堆着几只木头箱子,箱盖上印着外文字母,沈青柠认出了其中几个——那是□□的型号代码。
她把台阶底下的布局在脑子里快速记了一遍,然后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队员跟她一起下了台阶,一个负责拍照,一个负责清点和记录。
她自己走到长条桌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只铁皮箱子里的金属管件,管件的尺寸跟她记忆中某些型号的□□外壳一致,螺纹的规格也吻合。
她站起来走到木头箱子旁边蹲下去看了看箱盖上的生产批次和保质期,那些数字她不需要记,手机拍下来就行。
上面的仓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青柠抬起头,看到小赵从台阶上面探下半个身子来,压低声音朝她喊了一句“沈姐,外面有车来了”。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朝台阶底下的队员说了声“先收着,不要动”,然后快步上了台阶回到仓库地面。她走到东墙侧面的窗口朝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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