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锦山与于翠虽无血缘之亲,可名义上既是兄妹,这层不可逾越的伦理关系便横亘在前。他就算真的能过自己那一关,于翠呢?她会愿意嫁给哥哥吗?
盈盈玉貌的少女端坐主位,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
崔应长袖善舞,蓟柔人称“铁娘子”,两人皆是小师弟的心腹。寻他们本应更容易,可这两人的城府比涂锦山更深,宋瑶手中又无筹码可换,索性便找上涂锦山。
“我也不要你背叛小师弟,只要他起事那日,你给我递个消息就行。这点小事,谁也疑不到你头上。”
她声音清丽,字字袅袅落入耳中,涂锦山抬眸看她,心念电转,迟疑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送走兄长后,于翠问道:“小姐,你跟哥哥聊了什么呀?”
她梳着双螺髻,鬓边只别了两朵粉红珠花,素净得很。宋瑶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珠翠,忽然笑了,起身往外走:“没甚,不过是打听一下小师弟的事。走,带你去置办些衣裳首饰。”
于翠眼睛倏地一亮,“真的?”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失态,忙捂住嘴,耳尖却已悄悄红了。她低头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小姐,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宋瑶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快点,磨蹭什么。”
于翠“哎”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双螺髻上的粉红珠花跟着一颤一颤。
哥哥与小姐先前也送过首饰给她,她舍不得戴,都收在匣子里。眼下小姐又带她去买,她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买了你可得戴出来,别又收进匣子里。”宋瑶瞥她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莫要辜负我一番好意。”
于翠脸一红,低头应了声“是”。
主仆二人并肩出了宅子,日头正暖。
此后几日,宋瑶揣着一荷包金子去了岁寒剑仙的住处,又回府见了母亲。两处各谈了一个多时辰,出得门来,她面上神色却比进去时更沉了些。
大偃国大皇子李承,身居东宫,贵为当朝太子。他天资不低,却盲目自大,性情张扬跋扈,行事只凭喜怒,不恤人言。
朝野皆道,若将来由他继位,恐难成一代明君。
六皇子李晏元已死。
十皇子外表温顺无害,见人先笑,低眉顺眼,仿佛毫无锋芒。实则城府极深,极擅隐忍,让旁人看不透。
十二皇子李渭,是最小的皇子。
自幼由皇贵妃教养,性情沉稳,知书达礼,行事有度。他善恶分明,不肯随波逐流,也不轻易被人利用,在诸皇子中显得格外清正。
京中外城深处,有一处不知名的宅子,门脸窄小,墙皮斑驳,里面大有乾坤。
前厅是接待外人之处,陈设寻常,只摆着几张旧椅,有人揣着沉甸甸的银票来,低声说出一个名字,买一条命。银票递上去,茶也喝不完,便有人引他离去——至于后头如何,外人一概不知。
想进入后厅,须跨过两道阵法。
第一道在穿堂,青砖铺地,看似寻常,可脚步落错半寸,墙中暗器便无声弹出,顷刻夺人性命;
第二道设在游廊,廊下悬着几盏六角灯,灯影摇曳间,方位瞬息万变,这些年擅闯者不少,无一例外,皆毙命当场;
尸首由暗门拖走,半点声响都传不到前厅。
后厅与前厅判若两处。
跨过两道阵法的后厅灯光明亮,人声低而有序。
有杀手披夜露归来,衣上带血,将令牌往案上一放,便有人递上热茶与伤药,管事坐在长案后,一边翻着名册,一边书写记录着什么。
另有艳丽女子倚栏而立,鬓边珠花映着灯火,将秘事禀报。
这里人来人往,各司其职,无一人多问,买卖、杀人、传信,在这方寸之地安然流转。
碰见相熟的人,不过抬眼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宅子最里处的一间书房,崔砚礼便坐在那里。
屋里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
案上铺着一卷纸,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写着诸位皇子的名讳、母族、姻亲、门生故吏。最末一行,‘李渭’二字被朱砂笔圈住,红得刺眼。
听惊堂堂主涂锦山叩门而入,垂手立于一旁,静候吩咐。
外头天已黑透,月光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暖黄的烛火映照在崔砚礼清俊的眉眼上,狭长的丹凤眼蕴藏着锐利的褐眸,他肤色偏白,鼻梁高挺,墨发用一根青带半束松松拢在脑后。
他薄唇轻启,“说吧。”
涂锦山拱手,垂首禀道:“帝王以重金笼络一名天字杀手,命他反戈,取您性命。可惜,未能得手。”
黄泉渡内部错综复杂,专司杀手分人、地、天三等。
人字杀手可独当一面,地字杀手能取官员豪商之命,天字杀手极少露面,专接最难之单,名册上寥寥数人,出手必见血。皇帝的手竟能伸到这里,帝王终究是帝王。
上次乘风剑仙之死,便是出动了天字杀手。
崔砚礼淡然颔首,神色未变,此事本在意料之中。
主子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涂锦山却心头踌躇——宋姑娘今日来打听家主,言语间满是担忧。告知此事,主子面上未必动容,心里怕是欢喜的。可转念一想,以家主对宋姑娘的在意,此次凶险,断不会让她涉险。
说与不说,反倒成了难题。
此次来孤灯院,本是为了禀报天字杀手一事,可他心底到底藏了一分私心——这一路上,有好几次话到嘴边,都想把宋姑娘寻他之事说与家主听。
最终,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一连过了半月,风平浪静。
宋瑶没有再见过小师弟,越是这样,心中越是不安。
一日,乌云翻涌,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大雨倾盆,雨声如鼓,一阵紧过一阵,一封意想不到的书信被一名暗卫送来。
上面写着短短四字:今夜子时。
她看完信,指尖微微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她闭上眼,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于翠刚跨过门槛,见小姐瘫坐在地上,吓得脸色一白,慌忙上前将人扶起,转身便要唤人去请大夫。宋瑶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不必,我没事。”
于翠扶着小姐在黄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上坐下,又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按揉她的太阳穴,忙前忙后。
一会儿端茶,一会儿绞帕子,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宋瑶手中的信,不知何时被撕得粉碎,看不清字迹,她在翠翠面前没有多说什么。
入夜,天空中泛着一层细雨,她一身黑衣出了门。
雨点洒在连绵起伏的飞檐斗拱上,顺着琉璃瓦奔涌而下,巍峨壮丽的皇宫隐在黑暗雨夜中,远处殿宇的轮廓模糊不清,宫灯悬在檐下,发出昏黄的光晕。
紫宸殿灯火通明,帝王并未歇下。
数道黑影掠过宫墙,身形快如鬼魅,直扑紫宸殿。夜雨被他们破开,衣袂翻飞间,寒光隐现——来者不善。
连宫中巡逻的侍卫都无法发现他们踪迹,在快接近殿前时,三位身穿绛紫色绸缎长袍,外罩乌纱帽、腰束角带的老者无声出现。
他们并肩而立,身形都不算魁梧,甚至略显单薄,宽大的袍袖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倒像三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
可下一息,三人骤然散开。大监袖中银线无声掠出,二监足尖轻点已掠上檐角,三监掌中铁珠沉沉作响——瞬息之间,三角合围已成,将数道黑影死死困在中央。
檐下宫灯被夜风扫过,灯焰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雨声未歇,杀机已至。
先前的黑影不过是投石问路。
就是为了证实七大监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四面八方,数十道黑影如潮水般涌来,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一名小太监最先发觉,尖利的嗓音划破雨夜:“有刺客,来人!有刺客……”
那声音又细又尖,在宫墙间回荡,惊起一片鸦雀。
侍卫们闻声赶来,刀出鞘、甲铿锵,沿着长长的宫道疾奔而至,还未冲到殿前,便已被截住。
刀光一闪,血花飞溅,一具具尸体倒在湿滑的青砖上。
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顺着宫道流向地下。
紫宸殿外,尸横遍地。殿内,烛火依旧摇曳。
刺客如潮水般涌来,杀之不尽,逼出了剩下的四个大监。
四监从东侧飞檐掠下,手中是一对淬毒的峨眉刺,落地无声,割断一名刺客的咽喉。
五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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