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浮起第一缕金光时,一位少年自宫道尽头缓缓而来。
他未穿朝服,只披一件玄色鹤氅,内里素白直裰,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步履轻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便是遗诏中被封帝师的少年。
崔砚礼踏入紫宸殿,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封遗诏,没有长篇大论,他把遗诏当众展开,说一句:
“先帝手诏在此,传位十二皇子李渭。自今日起,殿下即大偃新君。”
满殿寂静,无人敢出声。
他抬眸,越过跪伏的百官,越过面色惨白的皇后,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尚未来得及换上龙袍的少年身上。
“十二殿下,请上前。”
李渭走到御案前,对着先帝尸身跪下,磕一个头,他站起来,面向满殿臣子,眼里却已没有半分怯意,“儿臣李渭,谨奉先帝遗诏,继统大位。”
新君已定。
跪在百官之中的镇北将军,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先帝已死,遗诏上的字迹是帝王亲笔,玉玺也是真印——就算有几分不对劲,又能如何?
难道他要当场拔刀,带兵围剿十二皇子,硬扶太子上位?
满殿同僚都在看着,他若真迈出这一步,便是天下皆知的乱臣贼子。况且此刻起兵,与造反无异。
他垂下眼,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再说,太子的外祖父右相今日都称病缺席了,亲外祖父都不在场,他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跪在百官中的崔巍昂,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一向与崔家势同水火的帝王说死就死,遗诏里还偏偏立了礼儿做帝师。
这背后,莫不是礼儿的手笔?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想往大儿子那边瞥一眼。谁料崔砚礼站姿如松,目不斜视,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他。
新帝登基,先下一道诏:江南赋税减三成,西北徭役免三年。
诏书贴出去没几日,文武百官看明白了——帝师不简单。
接下来的事,恰好印证百官的想法。
年轻的帝王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从吏部、户部、兵部三处抓起,动作极大。
第一刀清查历年科举考绩,凡虚报政绩、买官卖官者,一律革职查办,绝不留情。
第二刀伸入户部,重新丈量田地,把世家吞掉的赋税一分分讨回来;
第三刀直指兵部,整顿军籍,清退空饷,把吃空饷的蛀虫一笔笔划去。
朝堂上颁布此政策时,朝堂震动,议论声不绝于耳,崔砚礼立在文臣前列,他今日穿的是正二品文臣朝服,绯色圆领袍,衣襟与袖口绣着银线云雁纹,帝师制服不配仙鹤,只以云雁为章。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足蹬黑靴。
身后是满殿朱紫,他却站得比谁都直。
十三岁的李渭坐在龙椅上,他垂着眼,目光悄悄落在文臣前列那道绯色身影上。
崔砚礼正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帝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里,旁人根本看不出异样。可李渭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挺直脊背。
“陛下,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户部尚书沈洮。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账册高举过头:“陛下,江南赋税年入三百六十万石,西北徭役折银八十万两。若依诏减免,国库年内必亏空。臣掌户部十年,不敢不据实以闻。”
李渭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帝师,明显是回答不上来此题;
足足等了三息,崔砚礼才抬眼,望向殿外,晨光照得御道上的金砖泛着柔光。
“沈尚书掌户部十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沈尚书可知,江南的赋税,真正入国库的,有多少?”
沈洮一怔,明显有些心虚:“自然…自然是……”
“一百八十万石。”
崔砚礼替他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账目。
“余下这一百八十万石,进了江南世家的私仓,喂饱了地方上的贪官污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洮手中的账册上,“那是百姓的救命粮,沈尚书。没多少进国库,一粒没到灾民手里,全把世家和贪官养得脑满肠肥。”
沈洮的手微微一颤。
崔砚礼没有再看他,转向李渭,声音依旧不高不低:“陛下要减的,不是国库的粮。是他们的粮。”
沈洮拿着账册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滚了两滚,终究没再出声。就在刚才,帝师几句话,就把他手中的账册变成了废纸。
其中牵扯甚多,又岂是自己能理清楚的?
李渭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帝师之意,便是朕之意。”
九个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满朝文武皆是一震,纷纷抬头——少年帝王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越过阶下,落在崔砚礼身上,没有半分游移。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洮,最后落回御案,“另,抗旨者——”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去:“绝不轻饶。”
群臣高呼万万岁。
新帝李渭登基,年号昭明,是为元年。
大家以为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天子,不过是世家手中的傀儡。
可圣旨一道一道地颁下来,百姓才渐渐变了脸色。
开常平仓,赈灾水患,流民所至之处,官仓放粮,不得私自驱逐百姓。
凡强占民田者,查实即夺,田归原主,强占者将面临巨额罚款或是牢狱之灾。
废火耗,禁折色。凡粮税折银,一律按当地市价核算,由州县官员张榜公示,不得私自加派、不得擅定折价。另颁《折征律》十二款,凡官吏借损耗之名多征,以贪墨论处,百姓可直诉按察司。
又,百姓有冤,许击登闻鼓。敢有阻遏者,先杖其官三十,再行听断其冤。
此后,又有十余道旨意接连颁下,条条皆系民生福祉,恩泽广被。坊间皆叹,昭明二字,实乃天赐佳名。
恰如天光破晓,明照四方,驱散了多年晦暗;
然而新政既行,反扑必烈。朝中旧党盘根错节,将来诏狱之中,恐不乏权贵显要。寻常人坐不稳大理寺少卿这把椅子,唯有崔善为——清河崔氏的门第才能压得住,手段也够硬。
新帝用他,便是以世家之重,镇世家之乱。
崔祁养伤月余,再度踏入朝堂,竟已是新朝。短短数十日,天翻地覆。
百官列班,他抬眼望去——立于帝师之位的竟是他兄长。他站在阶下,忽然觉得这些年寒窗苦读、挑灯夜诵,都成了一场笑话。
很快,他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太监拿着圣旨出来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崔祁勤勉端方,着即擢升正六品户部员外郎,充钦差大臣,赴江淮督办盐务整饬、漕运清查,兼理流民安置。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江淮盐政盘根错节,流民问题处理不好激起民变,新帝改革初期,被影响利益的世家与官员奈何不了宫里的皇帝,还奈何不了来办事的钦差吗?
崔祁愣在原地,而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接旨。
这一去便是半年一年,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其父崔巍昂也深知这个道理,出列想为儿子求情:“犬子伤愈未久,气血尚亏。江淮暑湿,盐务漕运千头万绪,恐难胜任,还请陛下另择干练之臣前往。”
殿中一时寂静。
崔砚礼垂眸而立,语调从容,似不经意地开口:“陛下,江淮事务繁杂,单凭一人恐难周全。臣以为,不妨令礼部尚书一同前往,互为犄角。”
崔巍昂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好’儿子。
新帝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帝师所言极是,那便如此吧。”
旨意是上午才颁的,父子俩下朝回府,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便被催促着打点行装,连夜出京,直奔江淮而去。
先帝一死,镇北将军府外那些暗桩便如秋霜后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撤了个干净。
虞千雁在府中闷了数月,浑然不知外头早已换了天地。直至小师姐与五师妹寻上门来,她方知小师姐尚在人世——霎时间,眼泪决堤而出,她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她这副模样,林汐忍不住一通嘲笑:“没想到一向强悍的二师姐,竟是个爱哭鬼,哈哈哈哈!”
林汐正笑得前仰后合,忽觉后颈一凉。
她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虞千雁投来的目光,那眼神算不上凶,淡淡扫过来,她笑声戛然而止,一脸老实。
自新帝登基,崔砚礼便再未露面,终日困于宫墙之内,案牍劳形。宋瑶不敢贸然打扰,只与二师妹、五师妹在京中肆意逍遥,横着走也没人敢拦。
毕竟——林汐的表弟是当今圣上,虞千雁的父亲是镇北将军。这两重身份摆在那儿,满京城谁敢招惹?
京中最大的酒楼醉春楼,二楼临窗的雅座,被她们三人包了。
林汐翘着腿坐在主位,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点了一桌子招牌菜,大吐苦水:“我娘要给我相看人家——我呸!京中哪个公子能入本小姐的眼?一个个文绉绉的,被本小姐一拳打死。”
她们未进雅间,而是在大堂临窗的雅座。
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闻言,不由得多看几眼这边,是哪位女子如此放肆?
宋瑶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道:“你小声些,满屋子人都听着呢。”
林汐喝了一杯陈年花雕,啧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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