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亓官霂焱果然忙到很晚,到未央宫已经亥时了。阖宫都睡下了,只剩他两人窃窃私语。

虞妆暖半趴着,一侧的手脚都搭在他身上,像把他当个搭靠的架子,幸好他也不嫌弃,就由她这么巴着。

经过白日那一遭,她对他的畏惧感急速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有恃无恐,亓官霂焱身为帝王的形象在她心中缥缈起来,而身为夫君的形象却在她心中逐渐鲜活。

此刻她摸着他鬓边的胡茬,眼睛晶亮的毫无睡意,语气轻快的像个山间精灵,“陛下很喜欢那个齐辰么?因为他几句话就把姐夫放了。”

亓官霂焱在她面前的情绪也越来越外放,没好气地回她:“朕不是那种听几句马屁就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好吗!”

他没有问她如何知晓齐辰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她如何知晓自己已经把冯友章放了,换了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引起他的疑心与猜忌。

虞妆暖当然感受到了他待自己不同,于是追问到底:“那是为什么?”

“一是因为朕当时把你姐夫下狱本来就在气头上,他罪不至此,二是因为他说‘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

她抢先道:“陛下其实觉得姐夫说的是对的,对么?”

亓官霂焱眉头拧成一团,不愿直接承认,“但论进谏的水平,你姐夫可比齐辰差远了。”

虞妆暖嘀咕:“你刚才还说他拍马屁……”

他搂着她的手一紧,“那叫识时务,要都像你姐夫那样,做皇帝的还不都得被臣下气死!”

其实虞妆暖的好奇心也就到这了,白日被他一番折腾,晚上又等了他这么久,她这会想睡了,但亓官霂焱反而打开了话匣子,搂着她开始滔滔不绝,又讲起冯友章求情的那个徐显微来。

“你姐夫还是没明白朕的意思啊……他以为朕贬徐显微是因为叛乱的事,其实朕是知道徐卿能力的,他在户部干了很多年了,从入仕起就待在御京城,上头又还有个钟源,与其在这里处处受压制,倒不如到地方历练一番。”

本是芙蓉帐暖,一枕良宵,二人姿态旖旎,虞妆暖听到这却陡然清醒了些,照他的意思,贬谪徐显微是为了将来重用提拔他。

亓官霂焱毫不避讳地与自己讲这些,就不怕自己向宫外的母家透露消息,提前拉拢徐显微,亦或是将此消息透露给徐显微本人,卖徐显微个人情以图来日么?

难怪前人怕后宫干政,深得帝心之人,只从区区几句枕席夜谈中就可以获得巨大利益,更何况是与君主朝朝暮暮的日夜相伴。

一时间她心中感动,甚至感动到惧怕他的如此信任,人心莫测,就连她自己都不敢肯定,将来有一天会不会利用他的这种信任去为自己换取利益。

想到这,虞妆暖眼眶有些氤氲。

此刻两人都沉默了,殿内只听得外面的虫鸣声。

过了一会,他开口:“暖暖……朕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话一向干脆,鲜少有停滞顾虑,这么吞吞吐吐不知要说什么,虞妆暖竖起了耳朵。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室内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亓官霂焱似乎酝酿了很久,才对她道:“如果朕告诉你,晋阳的女儿还活着呢?”

虞妆暖在他怀中僵直脊背,胸腔中涌起无以复加的震撼,她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那昭告天下的告示就像一块蒙住明珠的罩布,遮住的是他不为人知的仁慈与情义,亓官霂焱,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哪怕他向所有人隐藏起自己的七情六欲,当夜深人静时,依然要为自己不容于天下的私情找一个宣泄口。

而这份私情,当世人评判他为冷血君王时他没有说,当太后冲他横眉冷对时他也没有说,他选择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深夜告诉自己。

虞妆暖现在终于明白陆敖说的那番话。她是他的妻,本应与他一同分担他的纠结、无助、与痛苦,可她呢?却欺他、瞒他、怨他、不信他。

伏在他肩头,掌下是他起伏的胸膛,虞妆暖恍惚觉得他的心脏正在自己手心里跳动,自己像被一股暖流包裹着。

她预感到,自己正在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

他们默契的没有再往下聊,那个女婴在哪?未来如何生活?那个男婴呢?

虞妆暖相信,至此时此刻,他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

就让有些事永远成为秘密吧。

很晚了,她意识混沌,就要睡去,半梦半醒间听到他轻声细语的话。

“暖暖……”

“嗯?”

“有空,多替朕去看看母后吧……”

清晨起床后,虞妆暖忙去做那件让她一整晚挂念的事。昨日她将亓官霂焱偷藏的那首诗拿了回来,有些话她当面说不出口,就像他一样,所以她也要写下来告诉他。就当是以诗传情,倒也有趣。

她取出素笺,在桌上铺展开,细细思索,终于下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始知相忆深。

正与亓官霂焱的“心伤安所念”相对。

袖衿和梳月进来,她正搁了笔,拿着素笺仔细地瞧,连有人进来也没发觉,袖衿便绕到她身后看。

“始知相忆深……”袖衿轻念。

虞妆暖吓了一跳,转头警惕地看着袖衿,眼中闪过一丝羞赧。

她也不解释,卷起素笺,强装镇定地看向梳月:“你给送到乾坤宫去吧,这会应该下朝了。”

“嗳,好咧。”梳月爽快地拿着素笺走了。

袖衿一副早已看透的模样,眼神中全是调侃,偏还要问她:“娘娘怎么只写半句,前边还有半句呢?”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太直白啦!她犹豫半天还是没写,亓官霂焱那么聪明,肯定一看就懂。

-心伤安所念,但愿恩情深。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虞妆暖以烦躁来掩饰内心羞涩,推搡她出去:“哎呀,你别管那么多,快准备早膳吧……”

袖衿一脸了然地笑,便要出门吩咐人布膳。

“嗳,”虞妆暖突然叫住她,“袖衿你读过书啊?”

袖衿识字,虞妆暖知道,但这首词并不脍炙人口,非得读过不少书才有可能见过。

袖衿顿了脚步,“奴婢的母亲,在奴婢幼时曾教过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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