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渡没有点破芙蕖的身份,芙蕖也没有戳穿巫渡和周容的身份。
他们在莲华寺住了半个月,周容一直昏迷不醒。巫渡这段时间里跋山涉水为她采药,煎药,有时会输送灵力护住周容的心脉。他偶尔坐在门槛上看寺前的山路发呆,芙蕖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在想事情。
后来有一天他出了趟远门,回来时脸色松了些,对芙蕖道:“多谢佛莲这些时日照拂”。
“施主客气”。
巫渡从犄角旮旯弄来一具尸首,看着身形大莫与周容相似,并且给女尸易了容,换上了周容落水时的寝衣,经过粉饰辨不出尸主原来的样子。他把尸首搁在玄武城外一处河湾的浅滩上,旁边放了一块玉——那玉正是周容一直戴在身上的那枚玄武玉佩,亦北帝身份的象征。
北国易主,玄武玉佩或许已无用武之处罢。
不久后,楚平的人马搜集到这具女尸。
他后面还亲自去了河湾,辨认这具女尸。那块玉他认得,周容从前戴在腰间,宫变那夜还看见过。
他蹲在尸首旁边,悲伤了很久,可他看了那块玉,又看了看那身衣裳的残片,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气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心绪,在河边随着潮水汹涌。
“王爷......带回玄武城安葬吗?”
“厚葬入皇陵。”
那天夜里他回到宫里,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折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折子合上,当瞥见周容的遗物木匣时,他感到有些忧愁和烦躁。
不过就是江山易了主,楚平感觉自己招上了鬼了——那个女人成立他的梦魇。
在梦境里,他站在玄武宫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滴在石阶上,一滴,一滴。他往上走,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都是他斩的。他一直走到大殿门口,推门进去。
空荡荡的玄武殿,殿下血流成河,伏尸百万;而殿上,金碧辉煌的龙椅,凌乱的龙袍,和瑟瑟发抖的她。
周容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和躲闪。
他继续登上殿阶。
梦境画面又一转,他坐在了龙椅上。而周容正坐在他腿上,环在他怀里,身上穿着却是女子的衣裙,那龙袍早已无影无踪。女人的脸挨着他的胸口,没有挣扎,安安静静还感觉到她的颤抖。他一只手握着那把沾血的剑,另一只手紧紧拢着她的肩——像是获得宝贵的战利品那样。他低头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尽情地向他乞求恩宠吧,他会很大方的给予她生路。
梦里他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脸。她的脸仰起来,那张脸是周容的——她的眼睛里那层薄冰化开了,底下是软的,梨花带雨地望着他。他攥着剑的手松了,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去碰她的脸,想要吻她的时候,画面碎了。
他惊醒过来。榻上只有他一个人,枕头边空着。
真是见了鬼了,他竟然会做这样的梦,而且还不止一次。每当午夜梦回,关于周容的记忆和幻梦入鬼魅似的找上他,反复在他的梦里拉扯和缠绵。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话。他坐在榻边,手搁在膝上,攥了攥,掌心空空的。
他想起那夜在悬崖边上,他的手伸出去够她,只够到了一角白绢。他想起白灵自裁的消息传来时他愣了一瞬——他吩咐过不准动她,可她自己走了。他想起他本来没有想杀她。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杀她。他想活捉她,想把她攥在手里,想让她在他面前认输。
他甚至想过让她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做一个听话的、只属于他的帝王。可她从悬崖上跳下去了——她宁可死也不肯落到他手里。
他把白绢从枕下摸出来。那角白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可还叠得整整齐齐。他捏着它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案前,把它放进一只木匣里,合上盖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他坐回案后,翻开一本治水的折子。窗外雨声淅沥,他提着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批完又翻下一页,继续批。案头的折子堆得高高的,批完一本又一本,没有停。
楚平篡权后,并没有直接称帝。而是扶植了北瑶公主和何朔上位堵住悠悠众口。北瑶是北国皇室正统的血脉,作为一个皇室的象征并无实权,而何朔能力也不错,身为国胥辅政。而楚平就做他们背后的摄政王,掌握着北国最高的实权。
外头的人都说新的摄政王勤政,日理万机,风雨无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她,想起梦里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想起她坐在他腿上、倒在他怀里的样子。那个画面他醒着的时候不敢想,睡着了就自己冒出来,一次又一次。
他什么都有了,江山,实权,地位,还有他的傀儡——可重要的那样东西,被他亲手推下了悬崖。
后来巫渡把周容带去了东国边郡的一座宅子养病。宅子建在半山腰上,背靠着一片竹林,前面有一条溪,水从山上引下来,绕着院墙走。院里有三间正房,两侧是厢房,廊下种了几丛绣球,开得正好,蓝的紫的,一球一球地坠着。
一个午后,周容醒来。日光照在窗纸上,暖融融的,她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梁上刻着云纹,是南边才有的样式。她躺着没动,看了一会儿房梁,又转头看了看窗子。窗子半开着,风把窗纱吹得微微鼓动,外头有竹叶的响,还有水声,窗外一片世外桃源祥和景象。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脑子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什的屋子,四面墙都还在,地板也在,窗子也在,可东西全没了。她记得字怎么写,记得书里读过的道理,记得怎么算账、怎么分辨药材、怎么布一局棋。可她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想不起自己从哪里来,想不起任何一张面孔。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瘦高个子,穿一件素色的袍子,手里端着一碗药。他走到榻边,看见她睁着眼,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你醒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哑,像很久没好好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周容看着他。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张脸她不认得,可又不觉得陌生。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眼睛是极浅的褐色,在日光里泛着一点金。他站在榻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就那么站着,像在等她先说什么。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的夫君。”
周容愣了一下,夫君?
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陌生得很,可又不觉得排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缀着一颗小铜珠,贴着手腕,温温的。她看着那根红绳,又抬起头看他。
“我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
“头好痛......我是谁,怎么在这里呐?”
这是巫渡也没想到的情况——周容竟然失忆了!
“你叫花眠。”
花眠是他们初遇的时候,巫渡第一次认识她的的芳名。巫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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