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亲自带着人下了山。

山谷底下有一条河,从玄武山北面绕过去,水深不可测,可夜里黑,这里什么也看不清。兵卫举着火把沿着河岸搜,搜了一整夜,从下游找到上游,从河湾找到浅滩,什么也没找到。没有尸首,没有衣物的碎片,连那件寝衣的布条都没有——河水把什么都冲走了。

楚平站在河岸上,望着黑沉沉的河水,突然回头仰望天空,只见乌云黑压压摧来,惊雷轰鸣,从远山那边铺天盖地震动。

“下暴雨了!”

“快找!一会儿河水涨潮就不妙了!”

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眼见着雷雨愈演愈大,楚平只好收队避雨。

豆粒似的砸在河面上,又砸在兵卫的甲胄上,砸在楚平的脸上像是惩戒又像是洗礼。

雨势来得又快又猛,火把一盏一盏地被浇灭了,河岸上暗下来,只剩灰蒙蒙的雨幕和轰隆隆的雷声。

楚平站在雨里,攥着那角白绢。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兵卫都退到了远处的树下避雨,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河岸上,对着那条黑沉沉、翻涌着的河。

这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漏了一样。

玄武城里的镇南王的兵马也在躲雨。刚燃起的硝烟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火堆被浇熄了,原本烧得正旺的玄武宫大火,被这场雨一点一点地压下去,浓烟变成了白汽,白汽又被雨水砸散。

有人躲在屋檐底下,抬头望着天,嘟囔着说这雨来得邪门,刚才还月明星稀的,怎么说下就下。

“看天上!”

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抬头望。雨幕灰蒙蒙的,可在那片乌云的最深处,隐约有一条长长的影子在翻涌。银白色的,在云层里一闪而过,鳞片在闪电的光里亮了一下,又隐没在黑暗里。

“那是什么?”

“眼花了呗,雨太大了。”

乌云密布交织着黑夜,很多人看不清天上的颜色。但真的看见天上那是什么的人,一言不发地伫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很久没有缓过来。

那玄武城上空的乌云层里,一条青龙若隐若现地盘踞着——它伏在云层最深处,银白的鳞片在闪电中明明灭灭,随着乌云和闪电起伏,龙眼俯视着底下那片被雨水浇灭了的火场。

青龙睥睨众生,它看见了玄武宫的废墟,看见了城里义军的营帐,看见四起的荒烟。它想俯冲而下去,卷起风暴把那座宫城掀翻,更想把那这群叛军和这群兵马碾成粉末。

可它没有立刻对底下的荒烟打击报复,这里是她所守护的山河和故土,他也不忍心去摧毁她的家园。

它在那片乌云里盘踞了很久,用龙身搅动了云层。雨下得更大了,整座玄武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里。那些义军的营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全部熄了,连一根冒烟的木头都没剩下。玄武宫的废墟被雨水泡着,浓烟散尽,只剩焦黑的梁柱和湿透的灰烬。

第二天,雨并未有停歇的迹象,一片狼藉的玄武城依旧被乌云笼罩,不见晴空天日。

青龙已经不在云里了,它循着腕间那根红绳的牵引往东去了,红绳在黑暗中隐隐地烫着,牵着它往一个方向走——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巫渡的怒火没有停止,北国上下全境连续下了三个月的大雨。

头几天是暴雨,昼夜不歇,雨柱子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雾。后来雨势缓了些,可还是天天落,细细密密地织着,像天漏了一道口子没人补。

北国南边的几条河先漫了,淹了岸边的稻田,水退不下去,泡着根,庄稼一茬一茬地烂在地里。再往后是东边的低洼郡县,积水排不出去,村子和村子之间断了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往高处走,肩上的包袱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

连续三月大雨,开始洪涝成灾,民间开始纷纷有说法了。

“这北国篡权夺位,江山易主,难道遭到天谴了?”

“这兆头不吉列呐!”

先是几个老农在田埂上蹲着,望着天嘀咕,说这雨来得邪,怕不是天罚。后来有人想起来,玄武城后山上有座青龙庙,是前些时日官员们给青龙大人修的,香火一直淡淡的,没什么人去。有胆大的摸上山去看了一眼,庙里那尊泥塑的青龙像,眼睛的位置不知被谁描过,金漆亮亮的,在昏暗的殿里泛着光。那人回来一说,第二天庙里就多了几个上香的人。

香火是一点一点旺起来的。

先是附近村子的农人,带着香烛和供果上山,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着求青龙大人息怒,求风调雨顺。后来是镇上的商户,再后来是路过的行商,一传十,十传百,青龙庙的事传遍了几个郡。

有人说是青龙大人显灵了,有人说是半神青龙在惩罚北国——至于罚什么,没人说得清。可香火是实打实地旺了,庙门口的石阶被鞋底磨得发亮,香炉里的香灰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楚平偏不信这个邪,所以北国易主后,将近一年的时间,他把一半的精力都花在治水上。

他派了人去南边的河堤加高加固,调了兵马去东边疏通河道,又从军粮里拨出一批接济灾民。可雨不停,做了也是白做。河堤加固了,水涨上来还是漫;河道疏通了,泥石流冲下来又堵上。他坐在玄武宫里批公文,案上堆的全是各地的水情折子,一份比一份急。有地方官奏报说庄稼全淹了,百姓断了粮;有地方官说堤坝快撑不住了,求朝廷派兵去加固;还有的奏报里夹着几张薄薄的纸,是从民间收上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青龙息怒的话......

楚平把那些纸看了,搁在一边,没有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雨声灌进来,沙沙的,细细的,打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叶子湿漉漉地垂着。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夜里在河岸上,雨砸在他脸上的感觉,想起那条在云层里一闪而过的银白色影子——他知道是谁做的,他偏偏就是不愿意向这天上水屈服。

他才不信什么天道,也不愿像所谓的“青龙”屈服,也不行与所谓什么人为的“天谴”抗争。

除此之外,他还暗自派人找寻周容的踪迹。

他派了几拨人,沿着玄武山北面的河道往下游搜,一直搜到出海口,什么也没搜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他又让人去更远的地方打听,问沿途的驿站、渡口、客栈,但打听回来的消息都很令他失望。

打听回来的消息都是没有。

那个人像是被那场雨冲干净了,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夜里他批完折子,常常一个人走到玄武宫后面的那片废墟上去。原来的寝宫已经烧塌了大半,梁柱焦黑地横在地上,宫人收拾了几个月也没收拾干净。他站在那片焦土中间,从袖中摸出那角白绢。白绢在雨里泡过,又晾干了,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毛。他捏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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