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容把糖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抬起头看他:“阿渡?”

巫渡顿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阿——渡——”周容念了一遍,觉得顺口,又叫了一声,“阿渡!”

巫渡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些。竹叶的清香涌进来,混着溪水的凉意。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身后问他什么时候能想起以前的事,他说不急,慢慢来。她又问他离东国卧龙城远不远,他说有段距离,但可以等她身体好些后就带她回去看看。

然后周容也不自知的是,她也实现了过去的某个梦想“做个纨绔......”

这段时间,她真的堪称是阿渡的“纨绔”。

她刚开始对巫渡有些半信半疑的,因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怀疑这个叫阿渡的人有没有欺瞒自己甚至是否心怀不轨。然后这段时间里,她故意使劲地作闹,来试探巫渡是否对她不利。

每日,周容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然后看见巫渡有没有意见,自己口味挑剔要吃桃花溪产的鳜鱼,然后巫渡也吩咐人跋涉几十里给她钓来,甚至她出门逛街,一掷千金把巫渡给她的碎银全花完了,然后她没想到巫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再给她一袋钱,还说“不够花了我这里还有”。

反正不管她怎么刻意的作闹,巫渡都会像云朵一样承接她,知道她自己不好意思再作闹了,她才确认下来,巫渡不会害她。

而这段时间里,巫渡发现周容恢复女儿身后,比先前女扮男装时期更鲜活和灵动,周容伴男子的时候,是长相带偏邪气的魅,而周容恢复女儿身穿着女装的时候,尤其那双桃花眼犯了错水汪汪得看着巫渡的时候,那真的是又魅又妖,明艳而惑人不自知,像小狐狸一样挠着他心里发痒。有很多次巫渡看着花眠,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然后就转身直接进厨房默默给她做菜。

其实周容也惊讶,自己这么作闹和恶劣的性格,是怎么找下这样一个对自己百依百顺,还贤惠顾家不得了的夫君,然后两个人都在同一屋檐下乐呵呵的窃喜。

边郡的日子过得很慢。

周容每天早上醒来,先看见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再听见院子里竹叶的响和溪水的声。她翻个身,有时候能看见巫渡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有时候他还在旁边躺着,闭着眼,呼吸匀匀的。她叫他阿渡,他应一声,然后起身去给她煎药。药还是苦的,可纸包里的松子糖每天都有,换着花样,有时候是松子糖,有时候是桂花糖,有时候是几块蜜饯。

她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能走能跳了,就开始在院子里转。宅子不大,可她觉得处处都新鲜。廊下的绣球花开了,她蹲在那儿看半天,问巫渡这花叫什么名字。巫渡说是绣球,她哦一声,又问为什么叫绣球。巫渡说不知道,她就笑他,说你这个夫君当得不称职。巫渡由着她笑,站在旁边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肩头,她蹲在花丛边,整个人被蓝紫色的花球围着,脸上是松的。

有一天她问他:“夫君,你是做什么的?”

巫渡正坐在廊下替她剥橘子,闻言手上顿了一下。他把橘子皮搁在膝上,想了想,说:“吾乃东国龙族八皇子,叶以渡。”

周容睁大了眼。她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仰着脸看他:“我的天,你是皇子?”

“嗯。”巫渡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之前在北国化名巫渡,认识了你。后来相爱,我带你回东国的路上遇到了流寇,你落了水,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得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周容接过来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想。她想起那天醒来时腕间的红绳,想起他说“我是你的夫君”时那副正经样子,觉得都能对上。她点了点头,信了。

“那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巫渡看着她,日光把他的眼睫照得发亮。他想了想,说:“你以前是个读书人,喜欢看医书,会写会算,字写得好。旁的没什么了。”

周容“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原来我是嫁给了一个皇子。那我这算不算高攀?”

“是我高攀。”

周容没听见,已经蹲到绣球花丛边上去了。

过了几日,她上街去转。边郡的街市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开着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饭馆,门口挂着幌子,写着“东来顺”。周容进去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面和一碟小菜。面端上来的时候,旁边那桌的客人正在说话。

“听说了没?北国那边,易主一年了。”

“据传闻说北国政变遭天谴了!据说连下三个月的大雨,洪涝成灾。”

“之前还有传言说北国那个前北帝,竟然是个女人!还有那个她前老相好镇南王带兵反的,打进了玄武宫,那女帝跳了悬崖,尸首都没找到。”

“女帝?女的?”

“可不是。说是扮了十几年男人,满朝文武没人发现!你说这女子也是能耐,坐龙椅坐了那么些年,最后叫人掀了。”

“那后来呢?”

“后来?篡位的那个,听说触了天威。北国下了三个月的大雨,洪涝成灾,庄稼全淹了。青龙庙的香火那阵子旺得不得了,都说是半神青龙在罚他们。”

“啧,女子当皇帝,到底是逆了天意吧。”

“你这话说的,女子怎么了?这明明是乱臣贼子上篡位才遭天谴的,人家女帝能坐那么些年,说明有本事。”

“有本事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人掀了。”

周容听着,筷子停在碗沿上。她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那个北国女帝挺有意思的,瞬间脑补出来那个传闻中的少年天子女扮男装,坐龙椅,最后跳了崖的场景——她想了想,觉得那人一定很累。

她低头吃了一口米粉,汤粉的热气扑在脸上,暖乎乎的。

饭馆二楼,楚平坐在靠里的包厢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细听着这些关于母国的流言。

他这次来东国边郡,是跟郡守商议购粮的事,北国跟东国接壤的几个郡还在闹洪灾,他让人来采买粮食运回去赈灾。这种事本来不必他亲自跑,可朱采玉说他在玄武宫里闷了一年了,让他借此机会出来放个风散散心。

隔壁桌的议论声从楼下飘上来,一字一句进了他的耳朵。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可另一只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那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了——北国女帝,女扮男装,跳崖,尸首无存。每听一遍,心里那个地方就被什么东西碾一遍。他忍了忍,把茶盏搁下,站起来,从包厢里出来,往楼下走。

楚平下楼时看见门口一个穿浅碧衣裳的女子正背对着他跟掌柜说话。他看不见脸,只看见一段白净的后颈和一根木簪绾着的发。

他往下走,靴底踩在木阶上。那女子说完话转过身来,侧过脸对身后的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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