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电梯
十分钟后,任屹的保时捷开进中山公园的地界。这附近环境清幽,雨夜也显得别样阒寂。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沙沙作响,玻璃上水雾朦胧,让花坛里的灯盏也连接起来,竟像一条香槟色的珍珠链。
周纯一坐在副驾,不由得伸出一只光秃秃的手腕比了比。
真好看。生活在这种地方,心情也与利民街截然不同。这几年她开这个婚介所不容易,每天要见形形色色的人,如果回家能有个安静的环境,好沟通的房东,素质不错的邻居……大概会觉得幸福很多。
车窗倒映出一张小巧的脸,周纯一正微微笑着,悄悄把脖子也凑到那串光影中。
任屹插空瞥了一眼,又撑着脑袋开了会车。
“干嘛呢。”他忽然问。
周纯一吓一跳,不动声色地收回脑袋,“没干嘛,看看周围都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没有好,没有清净,我是极简主义。”
“穷还有这么多说法?第一次听说。”任屹一只手转着方向盘,凉凉地点了点头,周纯一不搭理他,他又问:“以后吃饭怎么办?”
是啊……她刚刚也在想,这条梧桐大道光漂亮去了,连个卖早饭的地方都没有,她又不会做饭。
“没事。”周纯一满不在乎地说,“我会做饭,周末采购点食材放冰箱就行了。”
“现在会做了?”
“早就会了。”
“你说的不是方便面吧?早上还是得吃点有营养的。”
周纯一瞭了他一眼:“这你不用担心。超市有现成的包子油条,买回来,每天热一下就行,还有茶蛋,都是现成的料理包,放点水煮一煮,和外面卖的一个味。阿Ben的房子只要有冰箱,我就能吃得很好。”
“那就好。”任屹点了点头,“确定我的早饭有着落就好,不管你住在哪,都别耽误给我送早饭。明天就把茶蛋煮了吧,每天给我带三个,主食你看着弄。”
周纯一盯着他,突然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在一旁微微浮动。
任屹却心情不错,慢条斯理地敲着方向盘,车很快拐进了一个空荡的地下停车场。
“好了,拿着你东西下车。”任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又顺手摁开了周纯一的安全带。
周纯一推开车门,扫视着停放井然的寥寥车辆:“这是阿Ben的车位吗?他有车位?”
“嗯,A区081。记好了。”
“他是带车位租给我一千五?”周纯一大感意外。
“怎么,还嫌贵?”
“不是,我今年正好想买辆车,他有车位就太好了……”周纯一暗暗庆幸,悄悄打量周围有没有人安充电桩,任屹拨了拨她肩膀,取下两只包,又关上车门,“看好什么车了?”
周纯一接了一只小包过来:“一个新能源,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这车位是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他老婆的前男友是这楼盘的负责人,算是送给他了。”
天……真幸运。周纯一跟在任屹身后,忍不住说:“有这种好事,阿Ben一定很开心。”
任屹笑笑,回头瞧了她一眼:“是你的话,你开不开心?”
“我肯定开啊。”周纯一轻轻笑着,“阿Ben的老婆要是还爱前任就不会嫁给他了,现在人也有了,车位也有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就像我也爱人民币,但不会计较人民币也爱别人,我有的花就好了。”
“你这么豁达是因为你知道钱不会只爱你,更不会偏爱你,还不如装得大度点。”任屹说,“典型的大婆心态。”
“胡说!”周纯一立马噜噜脸,任屹朝她扯扯嘴角,大步走进电梯厅,正好赶上电梯来了,他把周纯一推进去,顺手按了个十九,停顿片刻,又改成十八。
“十八楼?”周纯一讶然,“跟上班的地方一样?”
“高兴吧?”任屹不咸不淡地瞧着她,冷笑了一声,转回身,插着兜,留给她一个背影。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电梯灯突然闪了一下,周纯一望着身前高挺的脊背,忽然恍惚起来。
电梯门反射出两只人影,时间与空间似乎一瞬间错乱了。
……
那次关于电梯的事故发生在大二那年的冬天。
那年过年早,开学也跟着早,却给人种等了又等还迟迟不来的感觉。
春节,任屹飞去了英国,跟他那时恰在英国短暂落脚的爸爸见了这一年里的唯一一面。而她循例回了北方的小县城,和大姨一家一起过春节。
好多年后她开始天天喝咖啡了才恍然意识到,那年那种短暂的不适和突然停掉咖啡是同样的感受。
戒断反应。
人每天昏昏沉沉的,脑袋像蒙了一层雾,嗜睡的同时,居然还会失眠。
任屹在英国似乎过得不错。每天跟不同肤色的朋友见面,也每天都拍很多照片发给她,异国风光,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她每日醒来时那边已经是黑夜。看着手机里囤积的信息,心里总是闷闷不乐。
回他,他又不能马上看到;不回,他也不会追问,下次还是照样发。
这种不痛快折磨得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呆在那个熟悉的小县城,出门没有靠两条腿去不了的地方。空气很冷,树很少,楼很低。大烟囱竖在天空里,视野被雾蒙蒙的烟包裹,偶尔,会有不知名字的鸟叫一声,声音和睡不醒的她一样哑哑的。
她每天跟朱川风一起溜达着去市场买菜,回来,又帮忙摘菜,做家务,日复一日。
任屹醒来的时候她多半正陪着大姨和亲戚打麻将,摸着凉吟吟的麻将牌,连信息都不想回。
一段无声无味的日子。
正月十五刚过,学校就开学了。
天气不好,任屹的飞机要周转近两天,周纯一也刻意拖拖拉拉地在开学前一天的大晚上才回到学校。
刚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门,就被宿管叫住,又神秘兮兮地跟她招手。
“孩子,你是金融系周纯一吧?一个又高又帅的男孩给你送来的,说是你男朋友。”
宿管的小屋里,阿姨用指着一只粉紫色的格纹小包,毛茸茸的,皮肩带上还挂着一只肖恩羊的挂件。
包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条格纹围巾和一只棕色的扁嘴小熊,穿着灰卫衣,胸口写着字母Y。
“他说底下还有软糖和巧克力,让你别一晚上都吃完。”
周纯一站在那,突然听见除夕的鞭炮迟迟地响起来。
“是我男朋友!”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就亮了,“他今年在国外过年了,这是给我买的礼物。”
她好像忽然间重新找回了表达欲,阿姨也跟着笑了笑,拉开了抽屉的一道小缝:“这孩子怪好的,还给我带了两瓶维生素……你让他以后有事说话,晚回来点啥的,都行……”
周纯一嗯了一声,把礼物紧紧护在怀里,提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爬上楼。
刚进门,就一屁股栽进床,唰地拉上围帘。
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她摸了摸脸,滚烫的,嘴角怎么也扯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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