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赐婚圣旨到了梁国公府，冯家就热闹起来。
因着冯昙成为太子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京中许多从未跟冯家来往的亲贵也来府上走动，都是想来拜会冯昙的。
可管家每每来枕岚院传信，得到的回复都是同一句话，冯昙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如此一来，只累得冯继天天应酬。这也罢了，他本以为能收一收勋贵人家送来的礼，再给冯家积攒点家底，但太子殿下遣了好几拨奉枢营的人来，耳提面命，让他往来交友有数些。
冯继优点不多，害怕权贵是其中一条，而太子殿下是权贵中的权贵，太子发话了，他哪里敢造次。
但也恰恰因为这份害怕，近来冯家的家风和在京中的风评都好了不少。
那边冯继忙着当太子岳丈，这边冯昙却心不在焉。她成日待在浣溪阁，望着窗外的流云草木，兀自发呆。
绣景和乔翎一直在准备入宫的行囊，昨天太子让汤拾一偷偷出宫见了绣景一面，塞给了她一些银钱。
“这可是太子殿下最后一点家底了，其他都给咱们太子妃做聘礼了。你拿着这钱，去街上买些太子妃喜欢的东西。宫里说是什么都不缺，但很多东西只贵不精，没什么意趣。太子说了，太子妃高兴最要紧。”
于是绣景和乔翎开始扫货，可以说东市买脂粉，西市买钗环，南市买话本，北市买文玩。
两人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但兹要一回家，便看到冯昙面目疏淡，全然看破红尘的样子，仿佛不日就要登仙一般。
“蓁蓁，我知你尚未倾心太子。”乔翎劝说：“但这世上，盲婚哑嫁之人实在很多。我瞧着太子殿下是真疼你，皇命不可违，何不试着同太子殿下相处看看？你们两人容貌般配，性子也都不错，做恩爱夫妻应是不难的。”
冯昙不置可否，半晌，她盯住乔翎，认真问：“阿翎，你可知有没有什么毒药丹丸，能消磨寿命，却不易被人察觉的吗？”
“你干嘛？”乔翎大惊：“你……你你你……你别冲动！”
可很快，乔翎就一拍脑门儿：“你瞧我这脑子。你是不是怕后宫那些女人算计你，想提前备一手？”
看到乔翎满脸对自己聪明才智的满足，冯昙叹息低眉。
是啊，太冲动了。
有些事情即便要做，也不能把乔翎牵扯进来。
“你们何时再出去，我同你们一道。”
“哎呦我的太子妃殿下你总算愿意出门了。”乔翎和绣景甚是欣慰。
冯昙喃喃：“以后进了那扇门，再想出去就难了……”
……
淳安十三年八月初五，同云观成婚的两天前，冯昙和乔翎绣景一道，来到大齐王都城南，最有名的胡商聚集地——金市。
这里有许多稀奇玩意儿，都是舶来品，价钱也比普通坊市的更高一些。
“小姐，这里东西都老贵了。一碗素汤饼就要二十文钱，是东市的五倍还多。您为何非要逛这儿啊？”
“为了寄川。”
寄川是那把曾经在外翁手下，奏出《高山流水》的古琴。
前世冯昙临终时，曾有两日回光返照，她本想同寄川叙叙旧。可它在飞琼殿闲置多年，凤沼1里落满了灰，即便清理干净，弦音却怎么也调不对。
当时集贤书院里的一位波斯先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的苦恼，便带着一瓶油脂求见，说是润琴用的。先生说他们波斯有种琴，叫卡曼恰，若搁置久了，也要用这种油脂润一润。他去金市闲逛，看到这润琴油居然来了中原，便买下来，聊寄乡愁。
冯昙用了，寄川果然琴音如初。
这次从漱冥山回来时，冯昙还是将寄川带在了身边，只是如今所求不同了。
前世寻知己，今生寻自在。
高山流水，本也可以是一个人的高山流水。
入金市，行十数米，冯昙果然在一处摊位上寻到润琴油，旁边便是一家西域医馆，冯昙福至心灵，走了进去。
待客的老板是个胡人姑娘，黑发碧眼，两根粗长的辫子坠着花绳，笑容明艳。
“姑娘们要什么？”
乔翎和绣景惊诧不已，她一口大齐官话，已经丝毫听不出西域味道。
冯昙却心中暗喜，眼前这姑娘算是故人，叫康罗嫣。
前世冯昙因常在寒冬腊月站规矩，膝盖肩头都染了寒证。年少的时候还好些，年纪过了三十，阴雨天里，她疼得都没法起身。太医局没有办法，是柳渡桥从金市请了康罗嫣，涂了半月的药膏，她身子就轻快了不少。
见到两个小姑娘惊讶捂嘴，康罗嫣也不纳罕，这样的反应她见多了，但她对处变不惊的冯昙感到好奇。
冯昙头戴宽檐帷帽，半透的素纱顺着帽檐垂下，康罗嫣透过纱巾看她的轮廓，便知她是绝世的美人。
美人见了美人，难免生出欣赏和探究之意，康罗嫣想做冯昙的生意。
“我三岁便来了大齐，算到今日都已经二十年了。”康罗嫣笑着，目光一刻都离不开冯昙：“想买什么？内服的药丸，外敷的药膏，还有西域的各式香料，我这里都有。”
冯昙方才走进这间医馆本是撞撞运气，没想到竟真的是康罗嫣。
“你们去替我买些西域的花草种子，我在这儿随便看看，等你们回来。”
冯昙不顾两人迷惑的表情，支走了乔翎和绣景，继而同康罗嫣十分默契地落了座。
“我想买两样东西。就怕老板不敢卖我。”冯昙直言。
康罗嫣挑眉：“姑娘这话说得，可实在刺着我了。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冯昙笑笑：“杀人的毒，避子的药。”
康罗嫣眼波流转，春水一般：“给谁用，自己还是旁人？”
“毒旁人……”
冯昙才说了半句，康罗嫣的瞳仁就亮起来，她单手托着腮，饶有兴味盯着冯昙：“你所爱之人，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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