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十三年八月初七,大齐皇太子云观迎娶梁国公府嫡女冯昙。

奉枢营骑马开道,仪仗队浩浩荡荡出了皇城。

梁国公府,冯继在正厅里绕着圈儿走,哪怕东宫典内王孚已经早早过来跟他讲过今日的章程,还安抚他不必紧张,只当自己是个寻常家翁就好,但他还是每隔半炷香就要去撒一泡尿。

浣溪阁中,冯昙已经换好喜服,她赶走了二房三房抢着为她添妆的婶娘堂姊,只留绣景为她梳妆。

“小……太子妃,今日是您和太子的大喜之日,妆面不好太素的。”

“现在浓妆艳抹,礼成之后还需你帮我清卸。你今天本就要比平常劳累些,就别给自己寻额外的差事了。再说了……”冯昙心口紧了紧:“也算不得什么喜事。”

怎么就不是喜事了呢?绣景忍不住叹气。都说人生四大喜,洞房花烛夜赫然其上,怎么就不喜了呢?太子殿下那样英俊体贴,小姐怎的就对他生不出情谊呢?

冯昙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仿若看到了前世的此刻。

那时候的她很忐忑,虽说也是盲婚哑嫁,但她听说过太子殿下人品贵重,是个极好的人,所以她很希望自己出现在他眼前时,是美的、好的,能让他喜欢、高兴。

所以那天她选了平日里舍不得用的胡粉胭脂,还在额间点了花钿,她知道自己生得算是有天资,也深知妆面太过会显得艳俗。那天的妆容,她和绣景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费足了心思。

后来云观见了,果真一怔,可怔过之后,他便皱了眉,丢下一句“庸脂俗粉”,徒留她不知所措。

“太子殿下到!”

东宫赞者1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冯昙的回忆。她起身拿起纨扇,深吸一口气,走出浣溪阁。

云观在正厅等冯昙,冯家一众人都对他谄媚奉承,他全然听不见。昨天夜里他就没睡着,满心想的就是今日此刻。

前世娶她,因有许多误会,他做得不好,所以一朝重来,便想补偿。而且他很期待冯昙着红妆的样子。

上次成婚时,她美极了。只一眼,就让他险些酥了骨头。他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这回他要好好看个够。

不一会儿,冯昙在绣景的搀扶下走过来,云观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同喜欢的人成婚,是这种感觉,想让她快点走到自己身边,好一生一世都待在一起;又想让她别走得太快,好让他仔细看一看她。

然则只在须臾,云观心头溢出的欢喜里,就掺了一些涩意。

他发现冯昙的妆容与前世不同,那时候她粉面桃腮,额间缀一朵梨花,珍珠做蕊,簪钗、耳珰也都坠着珍珠,与花钿遥相呼应,是那样清新妍丽。

可此刻她只薄施粉黛,头上也只有一枚玉簪,宝扇遮面,露出如雾如霜的眉眼。依然是倾城之姿,却难掩冷淡疏离。

她……还是怨他。

云观胸口一痛。

不自主地上前几步,云观去牵冯昙的手。

如今盛夏八月,她的手居然是凉的,他攥一攥,想给她暖一暖,可赞者咳嗽了一声,是在提醒他不合礼制。

先领会赞者意思的是冯昙,她想挣脱云观,可他的手却执着地握着她。

冯昙蹙眉,云观不理,径直牵着她,来到冯继跟前。

“岳丈大人。”太子恭敬行礼,奉上一杯茶:“多谢您给了蓁蓁血脉。”

随行的东宫属官大惊失色,冯继更是双腿一软就要倒,若不是汤拾一扶着,他怕是要当场晕厥。

按照礼制,太子娶妻,只行奠雁之礼即可,无需敬茶。云观方才是大大的抬举了冯继,也不怨冯继吓破了胆。

梁国公府的章程因为云观的逾制,走得磕磕绊绊,但也到底是理顺下来。

礼毕之后,云观同冯昙一道,坐上了回宫的辂车。

金秋八月,满城桂子香。

大齐王都的通明大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今儿是太子殿下成婚的好日子,大伙儿起了大早,生怕错过这天大的热闹。

巳时,曦光艳艳,辂车自梁国公府所在的安山巷驶出,缭绫覆顶,白玉为坠,太子和太子妃一身喜服坐于车上。

两侧的侍卫则为百姓们分发琅饴——宫里尚食局特制的石蜜糖,比民间石蜜更顺滑。

这是太子的意思,让百姓们都沾沾喜气。

“恭祝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收到琅饴的人高喊吉祥话。

“伉俪情深!白头偕老!”“琴瑟和鸣!结发同心!”

百姓们纷纷献上祝福。

“哇!太子妃姐姐好美啊!”

蓦地,一个女娃的声音穿透人群,抱着孩子的壮汉连忙捂住娃娃的嘴。

云观脸上却生出笑意,他手抬了抬,辂车一旁的汤拾一便给了女娃一个荷包,这原本是殿下给宫里的各位公主准备的,这娃娃运气好,讨了太子的欢心。

辂车渐远,女娃的父亲这才敢打开荷包,里头是一套首饰,有步摇、簪花、金栉、耳珰……一看就是名贵物件,若换了银钱,够他们家过四五年了。

壮汉忍不住狠狠亲了女儿一口:“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啊小宝。”

女娃听不太懂,但知道父亲是在夸她,便咯咯地笑。

仪仗和辂车过弘安门,驶入宫城,冯昙心里生出窒闷之感。

前世成婚,云观并未亲自迎她,而是让他的乌孙马挂了红绸,作为辂车的头马,代他接的亲。

辂车过宫门,过的也不是正门弘安门,而是宫城西边的椒图门。

穿过椒图门还要走一段甬道,甬道以南是嫔妃宫殿,甬道以北就是罪奴所在的掖庭。

冯昙起初未察觉什么,是后来秦沁入宫,某次来烟霞殿请安时,“无意间”透露,她入宫那天锣鼓喧天,过灵绪门,仆婢们夹道行礼。

那时冯昙才知,西宫门原不只椒图门一道。而且秦沁连侧妃都算不上,只是一介孺人,入宫是走西宫门。她是太子妃,太子正妻,于情于理都是要走宫城正门的。

于是冯昙悟了,原来云观是故意的,他故意让她从椒图门入宫,让她听到掖庭之中奴婢们挨打受罚的嚎哭声。他在提醒她,她不配做太子妃,是她高攀了他,他有罪。

纨扇遮住的脸上樱唇紧抿,冯昙挣开了云观牵着她的那只手。

云观只当冯昙还在怪他强娶,全然不知前世因缘际会,已经酿下今日苦果。

“待会儿见过父皇母妃,你回了寝殿,不要饿着自己。汤拾一已备好了点心菜肴,都是你爱吃的。”

“还有,今日我难免多饮些酒,但我会有所克制,绝不失态。”

“婚礼章程多,熬人得很,明日你不用起得太早,父皇母妃那边我来应付。”

“母妃这人,本性不坏,就是……”

“殿下。”冯昙打断喋喋不休的云观:“不累吗?”

辂车之上,太子与新妇本改恪守礼仪,不该叙话,可云观由爱生忧,只有同冯昙说一说,心里才能安定些。

然而冯昙的态度让云观讷然,他半晌才道:“蓁蓁,你我是夫妻了,我只是想对你好一些。”

“我之前便说过,不重要。”冯昙目光淡然:“殿下放心,我既嫁给殿下,自会尽我的本分,与殿下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本是许多文人墨客赞颂夫妻和睦之词,可只有真正成过婚的人,才知道这四个字放在夫妻身上,有多可悲。

云观又想起前世。

前世冯昙与他就是相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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