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外头的曲廊上,叶殊策正跪着。

云观走出来,星眸一凛。

眼前这一幕倒是让他想起前世,有的人跪着,背却总挺得很直,后宫一个冯昙,前朝一个叶殊策,这两人的跪姿时常让他恨得牙痒痒。

彼时即便叶殊策多次表示过对冯昙的欣赏,冯昙也说过叶殊策是朝廷栋梁,但云观从未将他二人联系在一起。只当这是标准皇后碰到标准大臣,标准到一起去了,就相互捧一捧。

可如今回想,恐怕那时他们便有所神交。

胸口立时漫上一股浊气,云观的脸色也愈发难看。尤其是当他发现,叶殊策的目光甚是缥缈,分明是在越过他,窥视水榭屏风后的冯昙。

云观眼底一片寒凉,心里头竟也生出几分暴虐之欲——他真想剜了叶殊策的眼睛。

“叶公子来此何故?”云观到底不是个暴虐之人。

闻言,叶殊策终是将探向冯昙的目光收回,他恭恭敬敬抱拳道:“殿下,草民斗胆,请殿下莫要同冯小姐成婚。”

云观眉峰一挑:“为何?”

叶殊策再次挺直腰背:“《易经》有云,‘咸,感也。男下女,取女吉’1,婚姻之道,贵在两情相悦,而非仗势强夺。冯小姐已经言明,她属意之人是在下,而非殿下。殿下身份贵重,系天下之所望,为臣民之表率。这般强人所难,夺人所爱,实非君子所为。”

这番话直白而尖锐,旁边的汤拾一听了都心惊。叶郎君虽是朝廷重臣之子,可如今还是白衣之身,竟敢在殿下跟前这样说话,真不知他是孤勇还是莽撞。

云观冷笑,继而半蹲下来,微微俯视叶殊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一番话,很有道理,很有风骨。”

叶殊策蹙眉:“草民言出肺腑。”

“叶殊策,孤今日得闲,提点你一番。”云观笑意微敛:“方才冯氏当众剖白属意于你,你可知她赌上了什么?”

叶殊策瞳仁摇晃,昭示他内心的惶惑。

云观的眼眸却生出锋芒:“若陛下和孤器量褊浅,她重则有杀身之祸,轻则受铄金毁骨。即便今日从宫城囫囵着走出去,来日皇城贵眷的唾沫星子早晚把她淹死。叶殊策,她为你搏了。她冲锋陷阵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

“你木然地站着,一个字都没有说。”云观笑了:“你是否以为,如今你跪到我跟前,说出那样一番诤言,已然是勇猛非常?叶殊策,若你现在回到席间,把你方才同孤说的话,当着陛下和群臣家眷的面,再说一遍,孤便敬你有几分胆魄,给你个同孤相争的机会。”

叶殊策眉头紧蹙,满目挣扎,肩膀先是因为激动而紧绷颤抖,但良久,还是瘫软了下来。

他不能。

他不能仅仅因为自己对冯昙的心意,就将父亲的官声、母亲的安宁都葬送了。他不能……

见叶殊策双目已经失焦,云观起身,冷冷道:“认输了,就滚回去读书。日后在朝堂,莫要让孤再见你今日这般窝囊的样子。”

叶殊策错愕抬眸,太子这话,是说将来他若有机会入仕,不会因为今日争执为难于他。领会了这层意思,叶殊策心中痛苦更甚。

输了已然难堪,可居然还输得这样彻底……

回到千碧湖水榭,云观见冯昙端坐着,波澜不惊,有些意外。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如今你可明白,叶殊策并非良人。”

冯昙懒懒低眸:“殿下明知道叶家立世不易,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今日若叶郎君真不顾父母恩情,为了自己的儿女情长公然抗旨,我才觉得他愚蠢。”

“我咄咄逼人?”云观又生气了:“冯昙你有没有良心?”

冯昙轻叹一口气:“我从未想过让叶殊策为我一搏,而我今日这一搏,也不是为了他。”

“那你为了什么?”云观不解:“我听父皇说过,外翁手里有先帝印信,你若不是为了叶殊策,拿出那印信便是。虽也没什么用,我终归会想办法娶你,但好歹也能让你负隅顽抗几天。所以冯昙,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要说你……中意叶殊策。”

“因为我不甘心。”冯昙抬头,眼眶泛红,恨意又从眼底泻出来:“我不甘心我和外翁承担抗旨的骂名,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们不识抬举,而你和淑妃却高高在上独善其身!”

云观听到这句话,心里的浊气一下子就散了。

他弯下腰,平视冯昙,认真问道,眼睛里竟有几分诡异的期待:“你……是因为我才那样说?不是因为姓叶的?”

冯昙烦透了云观这副样子:“不!我就是中意叶殊策。他就是比你好!”

喜色从云观眼里褪去,一双漆瞳又冷下来:“他哪里比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样貌、身材、才学、品性样样都比你好!我就是……呜……”

冯昙的话被一个强硬的吻截断,云观双手捧着她的脸,他的双唇在她的双唇之上辗转厮磨。她用手去掰他的手,非但毫无用处,两只腕子反倒被他捉住,死死按在椅子上。

她逃不开,最终被他撬开贝齿,与她香津暗递、口脂尽融。

剧烈的心跳、因为欢愉竖起的汗毛、还有后背浸出的薄汗,让冯昙生恨。

她恨云观。

她之前就有猜测,猜测云观为什么对她穷追不舍。

直到今日,他与她言及生死、子嗣,与叶殊策说到日后朝堂,她几乎可以确定,云观也重生了。

于是一切都得到了解答。

他做了半生皇帝,那样自负狷狂,不会允许自己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即便与她相恨一生,这辈子也依然要得到她,依然要玩弄、要控制,要她如前世一般……不,甚至比前世更加卑微、顺服。

她更恨自己。

明明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却疏忽大意,没能提前筹谋。

明明看透了云观的为人,可身体依然怀恋那虚假的快乐与温暖。

冯昙,你这样的人,如此自甘下贱,难道不该死吗……

一念生,一念灭。

求死之心一起,冯昙便挣扎起来,欲咬舌自尽。

云观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立时松开了她,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檀口微张。

“不许咬!”云观心中生出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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