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水榭走，尚未行至曲廊，便听见前头有人说话。廊外新柳垂拂，隔着疏疏的枝叶，崔沅若又望见了周谏。
殿前已有数人在等他，其中一人先上前见礼，笑道：“得知周君今日入宫，我等在此候了片刻。君归京已有些时日，事务繁忙，竟一直未得相见。”
周谏停步还礼：“才接手衙署的事务，诸事不熟，未及登门拜见，还请见谅。”
那人忙道不敢，又将身旁的同僚引到他面前。周谏一一见过，听那人说起近日京中巡守，便问了两句城西街市的情形。
“前些日子，有人说城西夜间多有争斗。”他道，“我命人查看了前月的记录，报上来的却只有两起。君常经过那一带，可曾听说过？”
那人面上的笑容略顿了顿：“不过是市井小民酒后生事，想来不是什么要紧的案子。”
“既不是什么要紧的案子，为何有人不敢报官？”
廊下静了一静。那人望向身旁的同僚，周谏却仍看着他，等他说话。
“这……”那人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听说有几人是勋贵家中的僮仆，旁人不愿招惹。”
周谏听罢，点了点头：“我已遣人去问。若是如此，该如何处置，待查明了再说。”
他语气平和，那人却不再多言，拱手称是。
中黄门在阶下候了一会儿，见他们说完，方才上前引路。周谏向众人让了让，请年长者先行，自己随后登阶，行至门前，又回身听方才那人补了两句话，才一同入殿。
衣上印绶在日光下一闪，随他的身影没入殿门的暗处。
沈蓁走在前头，轻声道：“他才接任，便查起这些事来，也不怕得罪人。”
傅贞道：“既是执金吾，总不能任由人在京中生事。至于查到谁家，还要看衙署送上来的是什么。”
崔沅若望了一眼殿门，收回目光，提衣跨过廊槛。水榭中乐声复起，有宫人端着漆盘自廊下经过，盘中酒卮排列齐整，几人侧身让过，才继续向前。
行至水榭外，恰有司正司的宫人寻来，见了她们，忙上前道：“许司正命婢子传话，承华宫送来的册子还等着核对，请几位女史速回。”
傅贞问：“可是昨日报上来的那一册？”
“正是。刚刚又送来一份旧簿，司正说要一并核过。”
傅贞听罢，便往水榭望了一眼。席间宾客已陆续入座，掌事的女史正在廊下点验酒器，她走过去说明缘由，又将方才核好的名籍交还，方与崔沅若等人离去。
三人沿着池畔的石径往回走。春水漫过池边新生的蒲叶，风一吹，细纹便向岸边荡开。沈蓁回头望了一眼，见宫人正将帘幕高高卷起，水榭内隐约可见几位盛装的夫人，衣上的佩玉随着举止轻轻相碰。
“难得赶上宫中设宴，原想着还能听一听乐。”她道。
傅贞笑道：“你若当真想听，今晚留在堂中核册，我唱给你听。”
“还是算了。”沈蓁摇头，“听你唱，不如听琅宜数简牍。”
崔沅若听她二人说笑，唇边也浮起一点笑意。走出池畔，她回身看了看，水榭已被树影遮去大半，只余乐声断续传来，渐渐听不分明。
水榭之中，周皇后已升座，命众人各依次序入席。
今日祓禊过后，皇后在此设宴，宗室女眷与受召入宫的命妇皆在席中。阶下另设数席，供宗室及奉召而来的朝臣就座。宫人捧着酒樽、食案往来，待众人坐定，乐工方停了弦歌。
许徽与许娴同坐一处。许娴头一回来赴这样的宴席，方才随姐姐见过几位夫人，此时端坐席上，目光却不时往帘外看。
许徽将她面前略有些歪的食案扶正，低声道：“方才你还说走得累，这会儿坐下了，倒不肯安生。”
“我在看公主来了没有。”许娴将手放回膝上，“还有梁王殿下。”
“公主已经走了，你只顾看池里的鱼，没留意罢了。”
她正要再问，帘外忽有脚步声传来。引路的中黄门趋至阶前通禀，席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承渊由廊下而来，身后随着两名侍从。
他入内向周皇后行礼，道：“儿臣在宣文观查阅旧籍，耽搁了时辰，来迟一步，请母后恕罪。”
周皇后看着他，笑道：“我方才还问，怎不见你。今日既知有宴，也不必急着将书看完。”
“观中取出几卷旧简，正说到紧要处，一时忘了时辰。”
“究竟是什么书，值得你连赴宴也忘了？”
姜承渊道：“是先朝修渠的旧簿。尚书台近日议及河渠，宣文观奉命核查旧例，儿臣听说后，便去借看了几卷。”
周皇后道：“听说你近来常往宣文观去。既是有用的旧章，多看一些也好，只是你在那儿坐了半日，可曾用过食？”
“还未曾。”
“那就先入席罢。”周皇后转头吩咐宫人，“给梁王添一盏热汤，莫让他空着腹饮酒。”
宫人应声而去。姜承渊谢过，在席间寻到自己的位置，先与近旁几位宗室见礼，方才落座。
许娴悄悄向上首看了一眼，又靠近许徽，声音压得极低：“前些日子，我听人说了一件事。”
许徽正要取箸，闻言看她：“什么事？”
“与梁王殿下有关。”许娴朝不远处努了努嘴，“邓美人也在呢。”
邓芷坐在周皇后下首，姜承渊进来时，她曾抬眼望去，待他入席，便低下头，伸手拨弄案上的酒卮。
许娴道：“听说前些日子，邓美人与人在宫中说话，提起梁王殿下的生母，说萧婕妤命薄。谁知梁王殿中有个叫阿禾的婢女从旁经过，听见了。”
许徽皱了皱眉：“你从何处听来的？”
“前两日，母亲身边的人入宫请安，回来后说的。她也是听宫人讲起，不知是真是假。”
许徽没有作声，许娴见她肯听，便接着道：“阿禾上前与邓美人理论。邓美人身边的人不认得她，见她顶撞主人，便打了她一巴掌。阿禾哭着走了，后来邓美人才知道，她是梁王殿中服侍的人。”
“旁人的闲话，你听过便罢，莫要再传。”
“我也只告诉姐姐。”许娴看向邓芷，悄声道，“如今他们在一处赴宴，倒不知该如何见面。”
许徽循她的目光望去。姜承渊正与邻席的宗室说话，神色如常，邓芷则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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