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俯身拾起绢球，见榆树下两个年轻宫人正朝这边望来。一人还抬着手，似是接球不及，另一人已快步追到阶下，敛容行礼。
“你们在此掷球？”沈蓁问。
那宫人低声道：“前头暂不用人，掌事便准奴婢们歇息片刻。不慎惊扰女史，请女史恕罪。”
沈蓁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打量掌中的绢球。球是用旧绢缝成的，接缝处绣着细细的花叶，针脚有些疏密不匀，内里填了软絮，托在手中轻得很。
“不过一只球，也值得请罪？”她掂了掂，却没有立刻递还。
宫人听她语气和缓，稍稍放下心，仍垂首立在阶下。傅贞见沈蓁望着那绢球，便笑道：“你若想去，只管去罢。站在阶前，里头传唤也听得见。”
“你不来么？”
傅贞低头收好垂下的衣带，先她一步往阶下去了。两个宫人相视一笑，各自让开些位置。沈蓁抱着球跟过去，走到树下，又回身唤崔沅若。
崔沅若仍站在案边，望着她们手中的绢球，一时没有应声。
方才那球掠过枝头，她便想起永宁宫庭中的一个午后。
那日亦是晴暖天气，姜晗玉失手将球掷上树梢，正仰着脸寻找，姜承渊恰从廊下过来，见几个宫人围在树下，便问出了何事。
“球挂在上头了。”姜晗玉指给他看，又吩咐宫人，“去寻根长竿来。”
宫人应声要去，姜承渊却已将手中简牍交给侍从，径直走到树下。他抬头望了望，挑中一处横斜的枝干，扶着树身试了试。
“殿下仔细！”近侍见状，忙要上前劝阻。
话音未落，他已攀住横枝借力而起。衣摆擦过嫩叶，枝头轻晃了几下，绢球便从枝叶间落了下来。
姜晗玉上前两步，伸手接住，仰头道：“有宫人在，何须你亲自去取？”
“竿子还未拿来，球便已取下了。”姜承渊跃下地，拂去袖上的碎叶，又问，“你们玩到哪一轮了？”
“你来迟了。”
“迟了便从这一轮算。”
他说着，退开几步，将宽袖收束起来。姜晗玉看了郑令仪一眼，也不问他是否当真要来，抬手便将球掷了过去。
球在几人手中传了几回，宫人顾忌皇子的身份，掷到他面前的总是又轻又缓。姜承渊接住两回，便停下来，看向对面的人。
“方才我在廊下瞧着，你们可不是这样掷的。”
那宫人垂首不敢作答。姜晗玉听了，便向他伸出手：“你将球给我。”
姜承渊依言掷过去，含笑等着。她果然使足了力气，球越过他的肩头，直往身后飞去。他转身追出数步，赶在落地之前俯身抄住，再回头时，额上已沁出薄汗，眼睛却亮得很。
“这一回可不算我输。”
姜晗玉不服：“你只顾着追球，早出了界。”
“方才可有人说过，出了界便算输？”
他举着球望向众人，宫人们不敢接话，只有郑令仪在一旁笑道：“殿下读书论辩时，便是这般不肯让人。”
姜承渊看了她一眼：“前日论《诗》，你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劝人为学不可自满。今日不过争了一回胜负，便不许我再试了？”
郑令仪道：“为学要切磋，掷球也要切磋么？”
“既同在一处，何事不能切磋？”
她一时寻不出话答他。姜晗玉趁他分神，上前夺球，他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又将球掷向了她。
球落入姜晗玉怀中，她不肯就此罢休，拉着郑令仪重新划定界限，又命宫人作证。姜承渊听她将规矩一一说完，竟也没有异议，只问：“若我赢了呢？”
“你想如何？”
“前几日先生布下的功课，你替我写一篇。”
姜晗玉瞪他：“先生认得我们的字。”
“那你替我磨墨。”
“你若输了，也须替我磨。”
姜承渊应得爽快，结果却是输赢各半，谁也不肯认输。郑令仪站在一旁，看他们为了一方小小的庭院争论许久，最后连先生何时到了廊下都未察觉。
那时的姜承渊，读书论辩不肯轻易服输，习射若有一箭失准，必要再取箭来试。她曾笑他争强，他听了也不恼，只道：“既有不如人处，总要想法子补上。”
当年她听过便罢，如今回想起来，眼前仍是少年立于春日庭中，扬手掷球时，眉目间的笑意毫不遮掩。
“沅若？”傅贞又唤了她一声。
崔沅若回过神来，松开按在案边的手，低头整了整衣袖，缓步下阶。
水榭那边隐约传来乐声，宴席尚未散，廊下侍立的宫人也无动静。沈蓁已经站好，见她过来，便将球轻轻掷出。绢面掠过日光，向她落来，她略移半步，稳稳接在掌中。
球面晒得微暖，接缝处留着一道新补的针脚。崔沅若垂眼看了片刻，方抬起头。
沈蓁正望着她，傅贞也已收拢衣袖，在对面等着。
“你方才想什么呢？”沈蓁问，“唤了两声也不应。”
“想起一桩旧事。”崔沅若将绢球托在掌中，笑意很淡，“一时出了神。”
沈蓁见她不欲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抬手向她讨球。崔沅若将那道针脚转向掌心，双手向前一送，绢球越过阶前树影，落入沈蓁怀中。
“总算接住一回。”傅贞道。
“方才那一回，是你掷得偏了。”
沈蓁说着，将球往她面前一送。傅贞早有防备，抬手接住，却被撞得退了半步，袖口也滑下些许。她顾不得整理，先将球抛回崔沅若那边，才低头拢好衣袖。
榆枝间漏下细碎日光，绢球来回，惊动了阶旁一只啄食的雀鸟。崔沅若随着它转过身，唇边渐有了笑意，再接住时，见沈蓁已退到树下，便比先前多用了几分力。
不料绢面滑手，球脱手时偏了些，越过沈蓁伸出的双臂，径直飞向树后的甬道。
沈蓁忙转身去追。绢球已落了地，在石上轻轻一弹，滚到一双履前，停住了。
来人随之驻足。
崔沅若从树后看去，只见他衣摆微动，以为方才砸着了人，忙上前敛衽：“失手惊扰，还请君恕罪。”
那人没有立即作声。
她抬起眼，恰与他目光相接，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
他面容生得极好，眉尾略向上挑，眼窝却深，日光从侧面照来，眉骨下便落了一层淡影。肤色较京中惯见的贵介子弟深些，左鬓近耳处有一道细细的旧痕，没入冠下，使那张面孔添了几分沉实。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从她面上移至腰间的女史牌，又缓缓抬起。目光停留得不久，却使她想起猎者伏在草间，尚未引弓，已将眼前活物的动静尽收眼底。
崔沅若收住视线，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无妨。”
他俯身拾起绢球。递还时，崔沅若看见他虎口积着厚茧，指背上也有几处愈合的伤痕，衣袖随着动作略略上提，很快又覆了回去。
她双手接过：“多谢。”
他看了一眼树下的几人，并未问她们的姓名，只望向甬道尽头：“今日设宴的殿宇，在何处？”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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