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几人低声议论起来。许娴望着周谏，想起方才听身旁夫人提及他的家世，便凑到许徽耳边，用极小的声音道：“我听说，他的生母是歌姬。”
许徽立即按住她的手，低声道：“不许胡乱议论别人。”
“我也是听……”
“听来的话，便更不该随意出口。”
许娴见她神色郑重，终于不再说了，低头将袖边抚平。
姜承渊隔席望着周谏，待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道：“我记得数年前，曾在城南文会上见过时安。”
周谏看向他：“殿下记得？”
“记得。那日杨公以《诗》命题，席间众人争论许久，你也在座。”
周谏微微一笑：“殿下当日与众人论边地之事，谏坐在末席，听得入神。后来几位郎君邀谏饮酒，便没有上前请教。”
姜承渊道：“那时我们只读过几卷书，所言未必周全。时安如今自西边回来，若有机会，我倒想听你说一说边地的情形。”
“殿下若不嫌臣言辞粗浅，臣自当知无不言。”
“既如此，我便先问一句。”姜承渊将手中酒卮搁下，“近年边郡几次上书，言及粮草转运艰难。你在军中时，可曾遇到过？”
周谏道：“遇到过。前岁援救边城，所带粮草只够行军数日，原定途中由县中接济。等到了地方，才知前一批征发的人马刚过，县中一时筹不出足数的粮食。”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姜承渊问：“后来如何？”
“臣命人将各队所余的粮食合在一处，减了每日的口粮，又遣人先往附近的屯所求援。所幸屯中有些余粮，送来后才得继续行军。”
“既有屯所，为何起初不从那里调粮？”
“屯田所出，自有定数，须待文书送达，方能拨给。当时情势紧急，臣先遣人前去，文书随后补送。”周谏顿了顿，“守屯的官员肯担这个干系，粮食才能及时送到。”
姜承渊道：“事后可曾论功？”
“援军解围后，臣将经过如实报了上去。那位官员后来得了赏，也因未待文书先拨军粮，受了申饬。”
“功是功，过是过。”方才那位宗室道，“朝廷自有章程。”
“正是。”周谏应道，“若人人都可自行调粮，军需便难以清点。只是前线有急，文书往返又需时日，如何既不误事，又能使经手之人有所凭据，臣在军中时也曾想过。”
姜承渊看着他：“你可有办法？”
“臣才疏学浅，尚不敢说已有办法。只是各处屯所存粮多少，若能按时造册，送至主将处，遇急情时便可先传命调拨，事后再核对数目。至于哪些人可传命，调拨多少，还须朝廷定下规制。”
“造册之后，也须时常核验。”姜承渊道，“否则簿上有粮，到了地方却取不出来，仍是误事。”
周谏颔首：“殿下所言极是。”
周皇后听了一会儿，道：“你二人今日才见面，倒说起军粮来了。陛下若听见，怕是要将你们一同召去问话。”
席间有人附和着笑了，姜承渊也笑道：“是儿臣问得多了，扰了母后饮宴。”
“你既想知道，改日再召时安到府上细问。”周皇后道，“他离京多年，你们日后少不了往来。”
姜承渊应了，举杯向周谏道：“待你衙署的事稍有空闲，我再请你过府。”
周谏起身接了这一礼：“臣候殿下传召。”
乐工重新拨弦，宫人鱼贯入内，为各席添换菜肴。周谏坐下后，方才那位官员侧身与他说了几句，他也耐心听着，只在对方问及城西巡守时，道了句“明日自会有人来问”，便将话头转向别处。
酒行至邓芷席前，她迟疑了一下，终于端起酒卮，起身向周皇后道：“妾前些日子失言，管束身边的人也不严，冒犯了梁王殿下。今日当着皇后殿下的面，妾向梁王殿下赔罪。”
周围几席听见动静，渐渐停了说话。周皇后看向她，又看了看姜承渊，并未立即开口。
姜承渊起身道：“美人言重了。此事儿臣已听阿禾说过。”
邓芷握着酒卮，指尖微微发紧：“是妾的过错。那日回去后，妾已责问过身边的人……”
“阿禾在殿中服侍多年，性子直，听了旁人议论先母，难免失了分寸。”姜承渊声音平稳，“若她言语有冒犯之处，还请美人见谅。”
邓芷忙道：“是妾失言在先，她护着旧主，也是情理之中。”
姜承渊望着她，道：“先母已去多年，旁人的议论，儿臣原不该一一过问。只是她生前在宫中服侍父皇，从未有过失礼之处，若再有人提起她，还请美人劝上一句。”
邓芷垂下眼：“妾记下了。”
“还有阿禾。”姜承渊略停了停，“那日她受了惊，回来后一直不肯出门。儿臣问过，她说只想听一句公道话。”
邓芷面上微红，向他欠身道：“是妾身边的人动手在先，妾回宫后便命她亲自去向阿禾赔不是。”
姜承渊道：“多谢美人。”
周皇后这才开口：“宫中相处，原该和睦。邓美人既知道错了，往后便谨慎些，身边的人也要约束好。”
邓芷应是，饮下杯中酒，重新坐回席上。姜承渊亦向周皇后行了一礼，回到自己的位置。
许娴方才还想说话，此时却安静了许多。她望着席间，又看看许徽，终究没有出声。
许徽替她将空了的酒卮挪开，低声道：“用些东西罢，待会儿酒凉了。”
水榭外日色渐斜，池面泛起一层细光。周皇后命乐工换了曲子，又与身旁的夫人说起今日所见的春景，席间的话语声渐渐恢复如常。
姜承渊端起案上的汤饮了一口，抬眼时，见周谏正与邻席说话。周谏察觉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他便举了举手中的漆耳杯，随即转向前来敬酒的宗室。
周谏收回视线，听完邻席之人的话，伸手拿起酒卮。他离京日久，重入这样的宴席，席间有旧识，也有初见之人。方才已有几人邀他过府，他都应得周全，待话头转到衙署中的事上，答得却不多。
邻席之人趁着斟酒，略向他倾身，低声提了一个名字。
周谏听着，手中的酒卮未动。
“早年在舍下做过事，后来放出去了。”那人道，“他家里求到我门上，我才知道有这么一桩事。若有可宽贷之处，还望周君……”
“既已放出府，便是他自己的事。”周谏语气温和，将酒卮略略一抬，“何必为此扰了今日的兴致。”
那人顿了一下，只得举杯。
周谏饮过酒，仍与他说起方才过府相邀之事，问清了日子，仿佛并未察觉对方神色间的迟疑。
上首忽然传来一阵轻笑。周皇后不知听夫人说了什么，转头吩咐宫人：“去取来罢，正好请诸位一同看看。”
少顷，两名宫人捧着一幅帛画入内，立在席前，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株梅树，枝间疏疏结着果实，树下又落了几枚。一名女子提筐俯身，指尖将将触到草间的梅子，脸却略侧向身后。那里有一条小径，从树旁绕出去，渐渐隐入林间。
画上不见旁人，也没有题诗。
周皇后道：“画工前些日子呈上来的，说是取了《诗》中的意思，却不肯先告诉我。我今日借花献佛，诸位也猜一猜。”
一位夫人看过，笑道：“这倒难不住席上的女郎们。”
话音落下，几处席间便有了低语。许娴隔着案上的酒器望了一会儿，轻轻牵了牵许徽的衣袖：“阿姊，是《摽有梅》么？”
许徽微微颔首。
“可她为何望着后面？”
许徽又看了一眼，尚未答话，周皇后已望向她们：“你姊妹二人说什么呢？”
许娴忙收回手。许徽起身答道：“舍妹认出是《摽有梅》，正与臣女说起。”
“哦？”周皇后含笑看着许娴，“说来听听。”
许娴随之起身，敛袖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臣女见画中女子拾取落梅，故而有此猜测。”
她初时声音稍轻，诵到后两句，才渐渐稳下来。
周皇后点头：“不错。既猜中了，再说说，画中人为何回首？”
许娴的目光落回画上：“或许是在等人。”
席间一位夫人笑道：“自然是等人，只是不知等的是哪一家郎君。”
周围几人也笑起来。许娴面上微热，低了低头，许徽便接过话道：“诗中以梅实渐落言时日流逝，盼求婚之人莫误佳期。画工添了回首这一笔，大约也是为了这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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