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川立在顾清弦身侧,低头看着脚下的阵纹。那些暗红色的光纹在石路上游走,像一群活蛇,游过她的脚面,穿过巷子中间那滩还没干透的黑渍。
她看着那些阵纹游走的纹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忽然开口:“阵眼在井底。”
沈霁川突喊道:“阵眼在井壁第三圈石砖,从左往右数第七块。那块砖是空的,破阵前要先把那块砖打碎,等阵纹断了源头才会停。”
巷子里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霁川身上。
尚无咎托着阵盘,眯着眼睛打量她:“你怎么知道?”
沈霁川自己也愣了一下,手心无意识都是汗。她只得扭头道:“这不是四方阵,阵石和阵眼早被改动过。”
尚无咎不依不饶道:“你学过阵法?顾清弦,他是谁?!”
难得被尚无咎关注到的顾清弦立时挡在她面前,“尚宗主,当务之急还是破阵。”
尚无咎嘴角蔓出一丝阴冷,正要开口,谢不尘却是率先动身。
他没有看沈霁川,而是偏过头,对着身后的大弟子方岐点了一下。
方岐会意,带着两个红衣弟子往井边冲。但他们刚冲到井沿,阵纹突然暴涨,暗红色的光从井口喷涌而出,把他们三个人一起震退了三步。方岐单膝跪地,胸口一闷,呕出一口血来。
尚无咎转身道:“攻守一体的杀阵。这阵在护自己,谁靠近井口,阵就攻谁。不可贸然破阵,”她顿了顿,语气沉下去,“至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破的。”
这话听着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谢不尘果然冷哼道:“尚宗主难道指望我们去白藏寺搬救兵吗?”
白藏寺与千阵门同属西域,同习阵道。但与专习杀阵,入世闯荡的千阵门不同,白藏寺崇尚自然,一切随缘。谢不尘这是明晃晃踩着尚无咎的脸面。
尚无咎怒道:“谢不尘,有本事你破了这阵。毕竟要是脚下都定城出了什么事,你苍梧宗第一大宗的颜面只怕荡然无存!”
刹那,暗红色的光从井口涌出来,像一朵倒着炸开的血花。
沈霁川转头看了一眼顾清弦袖中露出的那截青玉笔尾,福至心灵,“顾兄,借你的笔一用。”
顾清弦抿唇,似是料到了什么。须臾,他把天机笔从袖中取出。
沈霁川接过笔,笔杆在手里转了一圈,青玉温润,笔毫柔软。
她握着笔,慢步走到井边。阵纹在她脚下翻涌,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暗红色的光纹游到她脚边的时候,微微偏过,像是绕开了她。
所有人的眼底皆是不可思议。
沈霁川的笔尖犹豫着点在那块空砖上。她心神一晃,笔尖亮起点红色的微光,径直往砖缝里一戳。
青砖一击即碎。暗红色的阵纹从砖缝里涌出来,断了一截,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沈霁川手腕一转,笔尖在碎砖上画了一道弧。一笔勾出去,阵纹再次断裂。她画得越来越快,笔尖在井壁上勾、挑、劈、刺,每一笔都恰好落在阵纹的节点上。
那些暗红色的光纹在她笔下像被抽了筋,一根一根地暗下去,暗到最后,井口那朵倒着炸开的血花“噗”地一声销灭。
地底的颤动终于停止。重新飘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霁川鬓角碎发乱飞。
她站在井边,手里还握着天机笔,笔尖上沾着一点碎砖的灰。
显然,四方阵,已破。
方岐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沈霁川,眉头皱得紧紧的。忽偏头对着身边的红衣弟子小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的脸,有点像咱们宗主?”
那个红衣弟子依言打量沈霁川的相貌,点点头赞同:“眉眼确实像极了。”
同样的眉骨和眼尾,唯一能辨出不一样的,只怕是谢不尘浑身傲然的气质。
方岐转回看自家宗主,却是发现,谢不尘同样瞪着沈霁川的方向。
恨意、疑惑、震惊、还有一丝他拼命想压下去却压不住的东西,全搅在一起,搅得那双眼睛又深又亮。
电光石火之间,问尘剑出鞘,剑尖瞬时到了沈霁川面前。
沈霁川反应也快,手里的青玉笔往上一横,笔杆架住剑身,借力往后一推,整个人顺势往旁边闪了两步,退到顾清弦身边。
问尘剑的剑尖磕在青玉笔杆上,发出一声脆响,天机笔被震得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巷墙的砖缝里,笔尾还在嗡嗡地颤。
顾清弦伸手接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的符纸。
方才,沈霁川一直没释出灵力。
顾清弦尚顾着礼节:“谢宗主为何突然发难?”
谢不尘还未答,却听尚无咎哈哈笑道:“谢宗主是欣赏这位仁兄,想要比试。顾大公子,我们也来过两招!”
一把窄刃短刀从下往上斜撩,削的是顾清弦伸向沈霁川的那只手。
顾清弦手腕一翻,袖中两张符纸弹出,在刀锋前炸开一道光墙。刀砍在光墙上,光墙应声而裂,刀势也偏了半尺,贴着顾清弦的袖口划过去,割断了一截青灰色的袖缘。
两人被分开,顾清弦又侧身退了两步,左手掐诀,右手已经把墙缝里的天机笔拔了出来。笔尖在虚空中轻点,几道光钉朝尚无咎面门射去。尚无咎不躲不闪,刀身横转,一刀劈在道道光钉上,无涯刀墨黑色的阵纹亮了一瞬,光钉即刻碎成齑粉。
那头的谢不尘也没有轻易放过沈霁川,但沈霁川梗着脖子,这回却没有躲。
她快速弯腰,从地上捡了根树枝。似乎还是先前那根劈了尖的,还带着几片干叶子。
沈霁川握着树枝,站在谢不尘面前,树枝尖对着问尘剑的剑尖。
对视的瞬间,猛然意识到,谢不尘认出她了。
面前的人愣了愣,随后轻声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沈霁川一顿,问尘剑身上的银白光暗下去,只剩剑刃本身的冷铁色。谢不尘步步向前,剑尖直抵她的心口。
“还是说,你连见我,都要换一张脸?”
谁知,下一刻,沈霁川使出昭华剑法的起手式。谢不尘的瞳孔缩了一下,怒火似乎更甚。剑来枝往,打得极快。
谢不尘的剑凌厉如雪,每一剑都带着历久弥深的恨。
然,与他过招的树枝轻飘飘的,每一招都像是随手挥出去的,但每一次都恰好点在问尘剑的剑脊上。
她一点剑脊,谢不尘的剑就偏半寸。
方岐虽不明白宗主的暴怒是为何,但不妨碍他疑惑道:“那是昭华剑法?!等等,那人似乎没有灵力,宗主竟也未使灵力,就这么干脆地过了剑招?”
昭华剑法,乃曾经的苍梧宗大师姐沈霁川融入被誉为仙法本源的苍梧心法所创的剑招,因此一度扬名五域。
凡是见过沈霁川之人,无不赞叹其倾世之姿。
而谢不尘重振苍梧宗后,选择将这套剑法授予弟子。但直言没有人练成其中剑意。
沈霁川已经侧身,树枝横在谢不尘颈侧。
三十招。
他输了。
树枝抵在谢不尘喉间,他的手微微颤抖。
便是他的性命无虞,他更情愿这是一把利剑。
沈霁川轻声道:“师弟,你的心不定,剑还不稳。”
谢不尘如遭雷击,少年时练剑场的一幕幕就在眼前。这是他终于赢得的审判。他卸了力气:“你回来了,是回来杀我的吗?”
他乖乖收剑,问尘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卑微地像是祈求。
五域中人,谁不知这位谢宗主眼高于顶,待人矜慢。这样近乎于寻死的举动,要在从前,是绝不会发生他身上的。
沈霁川握着树枝,面带疑惑,与先前利落破阵、树枝也使得虎虎生风的人大不一样。
为什么?谢不尘恨她,该恨不得杀了她才对。
至少她以为,无法面对谢宗主的,自始至终都是她。
沈霁川从怀里摸出那枚苍梧木令牌,举在双眼雪亮的人的面前:“谢不尘,这枚令牌是真的。”
谢不尘垂眼道:“的确是沈霁川的令牌,从前的苍梧宗,除了这块,就只剩我的了。”
因为他们都死了,在天裂之变中,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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