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促定定看着谢不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他祝福道:“谢宗主,真希望你能如愿。”
世人皆知,二十年前天裂之变后,谢不尘几乎成了苍梧宗唯一一个幸存的弟子。
是了,自那夜后,沈霁川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后来四宗追缉沈霁川,暗地里也觉得沈霁川绝无可能活在世上。
而谢不尘,这个牢记宗门覆灭仇恨,憎恨叛逃弟子之人的存在,只有他,怀揣着苍梧木令牌,一年又一年地找寻,像是坚信沈霁川还活着。好好的活在这世间。
若不是半年前,都定城据传出现了沈霁川的苍梧木令牌,这个名字也不会再一次在五域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促说罢,一挥袖,冷然带着弟子们离开。
谢不尘站在巷子里,看着萧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方才寒渊剑剑尖抵着的地方,衣料上破了一个小洞。
他伸手掸了掸那个洞,将照雪伞收进储物囊,囊口赤绳系得利落。身后的红衣弟子们同他转向顾清弦。
顾清弦率先礼道:“谢宗主,顾某一时兴起插手都定城中事务,还请见谅。”
谢不尘摆摆手,“我既已张贴告示,便是要集思广益侦破凶手。顾公子不必说这些。”
顾清弦听罢了然,谢不尘先前与萧促争锋相对,实则是为自己解围。
他又行了一礼,道:“听闻作案以后,散修的尸体周身留有苍梧木令牌,不知谢宗主可有辨别真伪?”
沈霁川一顿,忍着身体的不耐看了过去。
只听谢不尘呵道:“那并非我苍梧宗的令牌,一些宵小鼠辈嫁祸的路数!”
顾清弦皱眉:“似乎是沈师妹的令牌?”
谢不尘不耐烦地道:“顾大公子与我苍梧宗叛徒很熟悉吗?这声师妹还是少叫的好。”
顾清弦从善如流道:“除了令牌,敢问谢宗主是否有其他发现?”
谢不尘轻抚腰侧剑柄,最终道:“是血引术。”
顾清弦暗暗心惊。
自那位名为天魔的圣人提出“以魔入道”,又被其余六圣联手封除。五域之中,踏上仙途的修者向来将其视作异类。
但就在二十年前,血魔宗横空出世,宗主主张“以血为引,以杀证道”,修炼血魔功法修为可突飞猛进,一时风靡五域,招揽无数魔修为祸世间。
血引术,就是血魔功法中较为残忍的一式。血魔宗猖獗之时,不知有多少修士死于其中。
然而顾清弦心下计较的远不止这些。
因为当年血魔宗的出世,四域各宗在天枢会合议,一致认为是魔种的影响,导致大批魔修崛起。
归根究底,是沈霁川劫走了魔种。
那时赶去救援苍梧宗的青冥剑宗等四宗宗主还未在几年后宣布闭关,顾清弦唯一一次暂代因推演天机需修养的父亲参加天枢会,大小宗门高谈阔论当中,孤身一人的谢不尘始终坐在阴影里。
青冥剑宗宗主萧无极状似惋惜道:“沈霁川也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十四岁凝结金丹,自创昭华剑法,何等天才,却不想误入歧途偷盗天外魔种。”
西域的千阵门宗主尚屠不屑道:“我看是沈闻人沈宗主教女无方!苍梧宗镇压魔种这么多年,如今倒是好,留给五域这么一个大麻烦。”
谢不尘自入座后就一言不发,听见“沈闻人”几字后才猛然抬眼,冷艳的脸上皆是阴霾:“诸位对我苍梧宗有何不满?”
一片寂静中,西域白藏寺的仲远大师叹道:“谢宗主,若是贵宗沈师侄与血魔宗有关,为今之计,也只有找到她拿回魔种,至于之后的事……”
萧无极快速打断道:“必须夺回魔种,否则落入那些邪魔手中,五域必将生灵涂炭!”
谢不尘只道:“我自会抓回叛徒沈霁川,继续镇守魔种,清剿血魔宗。苍梧宗的事务,不劳诸位费心。”
血魔宗的确被灭门了,就在那之后的第二年。
然而一年又一年,魔修并没有因此全然消失。但那之后,谢宗主一剑一伞,逢魔修必杀,简直成了魔修眼中的活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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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出世的血引术、沈霁川的令牌、对魔修绝不留情的谢不尘。
不论谢不尘为何认定那苍梧木令牌是假的,顾清弦也不能再留沈霁川和谢不尘碰上了。
顾清弦往前半步,快速道:“谢宗主,顾某查到前方那棺材铺子。半年前死去的第一个散修陈九死前去过铺子,出来脸色发白。铺子前不久关了门,掌柜的背了个包袱往城北走了,而城北正是城隍庙的方向,第三个死者就是在城隍庙被发现剥了脸的。”
沈霁川心下纳闷,顾清弦原来已经查到这么多了吗?
顾清弦显然是相邀去棺材铺,谢不尘并未接话,反而问道:“你去过棺材铺?”
顾清弦颔首。
谢不尘挑眉:“没有发现其他的东西?”
沈霁川下意识捂紧胸口的苍梧木令牌。
前方,顾清弦抿唇道:“只还剩一些未用的棺材。”
说谎说得如此面不改色,沈霁川都要为他鼓掌了。
谢不尘眼神暗了暗,看也没看二人,作势领着弟子们要拐出巷子。
玄紫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沈霁川站在井沿,竟是有种一别再难见面的错觉。
她只是一个叛徒。
空气中添了点烧焦的气味,沈霁川随风一定,拽过顾清弦的胳膊:“顾兄,好像不太对劲。”
顾清弦的脸色变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渗出丝暗红色的光,之后也确实听到了阵盘转动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一个生锈的齿轮。
那道玄紫色身影忽而停在原地,他抬头,望向天边的阴影。
十数人御刀于天,为首的是一个穿墨黑短袍的年轻女人,窄脸,高颧骨,细长的眼,眼尾下耷,唇极薄,手里握着一枚暗铁阵盘,阵盘上的九宫格正极速运转。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弟子,人人站在刀上,腰间都挂着阵纹囊。
谢不尘身后的弟子方岐疾呼:“师父,是尚宗主!”
顾清弦拉着沈霁川越过阵纹,同样对着她低声道:“那是西域千阵门的宗主尚无咎,千阵门御刀而行,以阵入道,弟子皆修杀阵。”
尚无咎甫一落地,便道:“谢宗主,我来时可是听萧宗主说,你为了沈霁川和他发了好大的火。过去那些年萧促同你一道对魔修喊打喊杀,尚某还以为二位情感甚笃。”
谢不尘没给她好脸色,“那都不是千阵门该管的事。”
尚无咎恍然大悟道:“莫非沈霁川叛逃苍梧宗,成为魔修,也和仙门中人无关?”
谢不尘脱口而出:“你说谁是魔修!”
尚无咎笑吟吟的:“谢宗主,五域已经传遍,几名散修被用血引术吸干了灵力,现场还遗落了贵宗沈霁川的苍梧木令牌。沈霁川就是血魔宗的余孽!当年带头清剿血魔宗的是你谢不尘,可谁知道是不是你师姐弟的故意之举,由你留了一手,放过了沈霁川?”
谢不尘已经冷静下来:“沈霁川与血魔宗有无牵扯不是你一张嘴就可以定下的。尚宗主若是想给谢某安那劳什子的罪名,还是留到天枢会上慢慢细数。”
这话听着傲慢至极,但谢不尘从露面成为宗主时似乎就是这样的性子,二来,如今的苍梧宗,地位比之天裂之变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说同辈中人,就是尚无咎她爹尚屠在世,也说不出声讨苍梧宗的话了。
尚无咎神色一僵,但很快,还是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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