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

赫尔辛基进入了极夜第三周,大雪高高堆积在路边,从人行道漫到车行道。整座城市一片寂静,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闷。视线里只有一两个裹着厚羽绒服的行人从空荡荡的街道上匆匆路过,呵出的白雾眨眼间就消散在冷空气里。路灯昏黄地照着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店铺门板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天色透出一层灰蓝,然后一点一点沉成墨蓝,整座城市就这样被笼罩在蓝调时刻里。

图书馆在路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红砖墙白窗框。窗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白雾。靠近了,能看见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空气里充斥着暖气和旧纸张的气味,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读客们安安静静地在一楼独自坐着,翻看书籍。相识的人偶尔凑在一起耳语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继续各自看书。

二楼靠窗的那一排是单人座,每个小桌子上配着一盏小灯。只有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桌上,挨着一扇蒙了雾的玻璃窗。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灰色的单薄毛衣罩在她清瘦的身形上,外套搭在椅背上。昏黄的灯光在她冷白的脸颊上投下立体的阴影,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鼻梁挺秀,唇角微微上扬,但那只是天生的弧度。唇色几乎是苍白的。

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摊在桌上,她垂着眼眸,翻阅着那些纸张。右手搭在书页边缘,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远处的钟楼敲了一下,此时已经凌晨一点。雪花落在窗玻璃上,慢慢滑下来,融进下层白茫茫的雾气里,她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一眼。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道平稳冷静的低沉男声,用芬兰语说:“Hei, voitko lisätä mut kaveriksi?(你好,加个好友吧?)”

初与序头也不抬,毫不留情回答道:“Ei.(不了。)”

她都这么直接拒绝了,男人还是原地不动,修长的手指拖着手机伸到她旁边,重复了一遍:“Lisää mut kaveriksi.加个好友吧。)”

初与序翻书页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依旧没有抬头:“On poikaystävä, ei kiinnosta.(有对象了,不加。)”

男人说的话里丝毫没有想纠缠她加好友的语气,可仍然锲而不舍。他沉默了一秒,又淡淡说道:“Ei se haittaa, vaikka on poikaystävä. Lisätään vaan, tutustutaan.(有对象也没事,加一个吧,认识一下。)”

初与序忍不住蹙起眉。在赫尔辛基这六年来,就没怎么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芬兰人。这里的人社恐得要命,在公交车上都不会坐邻座,怎么今天碰上这么个奇葩?

她有些厌烦地掀起眼皮。刚要骂人,就对上一双熟悉的,幽暗冷漠,极度不爽的眼眸,快要出口的话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齐无尽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冰冷。他拖着手机的手还伸在那儿,朝着初与序扬了扬,颇带点咬牙切齿:“初与序,加、个、好、友。”

初与序大脑空白了一阵子,她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转头看向另一边。

江意穿着板正的西装,领带整整齐齐,抱着胳膊靠在书架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那眼神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

齐无尽收起手机,毫不客气地在初与序对面坐下,盯着她:“初与序,你他妈消失了四个月,谁也不联系。再听到你的消息,是死讯。现在又在芬兰见到你?别告诉我,你是被人从地府捞出来了。现实可没有「阴司路引」,能让人往返阴阳界。”

江意也缓缓走了过来,坐到齐无尽身边,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解释一下吧,六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初与序沉默了几秒,确定自己躲不掉了,少顷她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将书合上,看似坦然其实是没招了地承认道:

“……就是你们认为的,当年我是假死。”

齐无尽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你好样的。”

初与序抽了抽嘴角,双手合十低头道歉:“我错了,装作没看见我行不行?”

当然,面前两位铁面无私的包青天是不可能答应的。江意仍然面无表情,像座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他旁边的齐无尽看上去倒很想骂人,但在初与序面前还是克制住自己的火气。

许久后,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为什么?”

初与序一时没明白他问的是“为什么你在芬兰”,还是“为什么假死”,下意识“啊”了一声,谁知这个音节在顷刻间就把齐无尽激怒了。

“你知道我们在你死后那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们所有人都没怀疑过你的死亡!所有人都难受了好几年!然后你告诉我,是假死?”

他前倾身体,眼眶通红,压低声音怒道:“你会照顾好自己吗?独自一人跑到这么远这么冷的芬兰,凌晨一点还在图书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零下多少度?”

他伸手指向窗外,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白雾,但都能想象到此时此刻,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你住哪儿?吃什么?病了怎么办?有人照顾你吗?你知不知道观测站上面的上面就有集团分部在芬兰这里?!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还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恨你?!”齐无尽一字一句,“你毁了善佑医院,毁了竹翰学院,毁了观测站,他们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恨不得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你是假死了,他们查不到你的踪迹。但万一有一天呢?万一有一天你走在赫尔辛基的路上,就被那些人看到了呢?”

“那你就真的死了啊!”

此时此刻,二楼没有其他读客,只有围桌而坐的三人,齐无尽可以不顾一切地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他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的。

然后他看见初与序用孩童般不解和奇怪的眼神望向他,吐出三个字:“不然呢?”

“什么?”江意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问道。

“不然呢?”初与序重复了一遍,面色冷淡,“不然我来芬兰干什么?”

齐无尽和江意错愕地看着她,瞬间就明白了初与序的意思,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初与序端坐着,乌黑的瞳孔幽幽地望着对面两个人,此时此刻双方的身份仿佛替换过来,初与序才是质问的那一方。

六年了,足够让一个人从刚成年长到二十五六岁,足够让一座城市改变模样,也足够让很多事被遗忘,被当作从未发生。

可初与序看着面前两个人,有些恍惚。他们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初与序缓缓呼了口气,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意很快平静下来,回答道:“赫尔辛基有项目,需要我亲自过来处理。齐无尽也有生意伙伴在这里。另外,我们查到观测站背后的信息。芬兰、德国、以色列、丹麦和意大利,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几个主要基地分布。所以这次顺便过来看看。”

他看着她,垂了下眼睫:“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

初与序向后靠进椅背里,抬起胳膊,指关节抵着唇,了然地点了点头,喃喃道:“看来大雪天确实不适合出门……”

“你说什么?”听力极佳的齐无尽眼神阴郁地看着她。

“……哦,没什么。”初与序在心里叹了口气,平视两人,“现在这种情况,再欺骗你们是我不道德了——当然,没有说我假死是很道德的事。”

她顿了顿:“我直说吧,来芬兰居住,一是为了追查那些集团,二是为了保证永冬之城所有玩家的安全,尤其是你们。”

齐无尽在初与序面前,不知怎地就容易被她的话带着情绪跑,此刻又忍不住要说些什么,被初与序浅浅抬手打断:“我毁了善佑医院,杀了那些研究人员,炸了观测站,让他们所有的心血一夜之间全部归零,付诸东流。”

“他们失去了一切,从云端跌落,变成一无所有的丧家犬。他们恨死我了,想把我扒皮抽筋,让我生不如死。”

她摊开手,扬起细眉:“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来这里干什么?”

“我必须假死,他们才会放弃追杀我,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暂时放弃创造第二个永冬之城的计划。”

她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更加单薄,更加脆弱,也更加倔强:“我必须离开中国,永冬之城的玩家遍地都是,我留在国内,很容易被人认出。只要有人认出我,就可能对集团的人举报。齐无尽,你说得没错,我永远不知道哪个和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就是他们的眼线。”

“一旦那些人发现我还活着,会怎么样?”她自问自答,“他们会抓我。我对抗他们束手无策。但抓我之前,他们会抓我身边的人。你们、景明垂、随歌、回北、向枝冥……每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人都会被他们盯上。他们会利用你们来威胁我,逼我现身,逼我就范。”

“到时死的人就不止我了,难道又要上演一出生死离别,痛哭流涕的好戏?”

齐无尽和江意的脸色双双变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是对的。

“如果因为我牵连到你们,牵连到那么多永冬之城的玩家……”初与序摇了摇头,“那我还不如真的死在观测站里。”

江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初与序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虚无:“我来芬兰,不仅是因为有集团分布在此,身边没人认识我,我能安安静静地追查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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