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小满咬住绳头,单膝跪进雪里,把麻绳一圈圈勒紧肿胀变形的右膝。
营帐外头的空地上,几根立着的拒马早被积雪埋了大半,只露出黑森森的削尖木头。
麻绳陷入破旧的羊皮裤管里,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他满头虚汗,汗珠落到雪地上,眨眼就凝成了一粒粒灰白色的冰屑。
十年前雁回峡那一役,他在死人堆里被冻了整整一夜,右腿膝盖骨碎过一次,每逢北境落大雪,里头的旧骨碴就像活了过来,顺着经络一下一下往肉里扎。
顾无咎勒马折回。黑马在雪坑里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雾。
他垂眼看着跪在雪里的庞小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庞小满。”顾无咎迎着风叫住他,“你的腿过不了无水谷。悬石路最窄不过两尺,踩空便是绝壁。前哨不能由你走。”
顾无咎反手握住刀柄,侧头吩咐亲兵队长:“去营里换两名带脚爪的轻骑,把他送去孟达的撤退队里,压在粮车后头。”
“我不去!”
庞小满抬起头。风霜在脸上刻下的旧口子一起绷紧,独眼通红。
庞小满没有去接亲兵伸来的手。他双手撑地,把发颤的右腿从雪坑里拔出来,摇摇晃晃站直。
“侯爷,您能替三万弟兄扛十年的假口供,背朝廷的骂名,那是您的骨头硬。”庞小满用袖口擦掉嘴边的血沫,扶着车辕站直。
“可我庞小满当年也是中营第一哨的通传官!十年前三十七营进雁回峡,是我敲的第一通开山鼓。”
“三万弟兄跟着我的鼓声进了死地,死得只剩骨头,我苟活了十年,靠在脚店后院刷马桶、偷剩饭过日子,不是为了在这最后一天,当个缩在女人和百姓背后的残废!”
庞小满往前迈了一步,右腿忽然发软,身子猛地一晃。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倒。
庞小满举起右手那根旧木槌,平平递到顾无咎马鞍前。
木槌上的白布已经发黄泛黑,浸满了十年间洗不掉的油垢与汗渍,槌头的一角磨秃了,露出一道深褐色的裂痕。
那是当年在雁回峡绝壁上敲石传令时震出来的残缺。
“侯爷,这根槌,是当年老将军亲手给我的。”庞小满直直盯着顾无咎的眼睛,“您要撤我的哨,就先当着三十七营老军的面,把这根木槌收回去。”
他喘了两口,又把声音压稳:“可我也不是替您送死。侯爷救过我,不代表我的命从此归侯府。”
“我进谷,是因为这条路只有我听过;我若听错两次,便照文书撤回营。石头接鼓,陈魁复听。我要的是把人带出来,再把这根槌带回来,不是让谁替我立一块忠仆牌。”
顾无咎按在马鞭上的手顿住。那句‘命不归侯府’刺得很准,却也把庞小满从一条预备牺牲的旧部,重新放回了会判断、会退、也想回来的活人位置上。
顾无咎没有接那根槌。庞小满的手却始终举着,连抖也不肯往回收。
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冰粒撞击甲胄的声音。
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到了两人中间。
秦昭没有看顾无咎,也没看那柄悬在半空的旧木槌。她走到庞小满身前,解下腰间硬牛皮护膝,径直蹲下。
雪水浸透了她的膝盖,秦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出双手,按在庞小满绑着粗麻绳的右膝上。
隔着厚重的破羊皮,她能摸到骨头错位愈合后隆起的硬块,以及肌肉在极寒之下引发的剧烈痉挛。
她抽出靴筒里的分水短刃,手起刀落,将那根勒得皮肉发紫的粗麻绳一把割断。
庞小满闷哼一声,身子一颤。
“麻绳会阻住血脉,冻风再吹半个时辰,你的小腿便会失去知觉。”秦昭割开绳结,头也没抬。
她将带来的硬牛皮护膝紧贴在庞小满的膝盖骨外侧,从怀中摸出两根削得极平整的硬木夹板,分扣在膝弯两侧,再用浸过桐油的防冻皮带,一寸一寸、熟练地勒紧扣死。
这种包扎法是舆图署野外测量人员防跌断腿的旧制,既能固定错骨,又能让关节保留三成弯曲的余地。
皮带扣紧时,庞小满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淌下来,但他原本颤抖的右腿,竟真的稳稳钉在了雪地上。
秦昭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看着庞小满满是风霜的脸,“能否走?”
庞小满试着抬脚,脚底重重踩进雪里。虽然仍旧跛着,但木夹板和牛皮卡住了骨缝,不再有骨肉错位的钻心剧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能走!”
秦昭转身,看向马背上的顾无咎。
“无水谷的地形不是寻常峡谷,底下有四道折向风蚀口。”
她从羊皮图囊里抽出一张草图,手指在峡谷狭窄处划过。
“风刮进谷里,声音会被石壁震碎。我的耳朵在雪天受损,辨不出风声里的虚实。庞小满懂回声测路,他进谷,比两个寻常侦讯兵有用。”
顾无咎看着秦昭,视线在她被雪水浸透的膝头停了一瞬,又移回那张草图。
她的眼睫凝着白霜,双颊冻得通红,手中的笔却始终停在庞小满报出的鼓点之后,不曾越过他的口述擅补一笔。
顾无咎眼里那层深重的阴霾才散开了一丝。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弯下腰,伸出带着厚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悬在半空的那根旧木槌。
顾无咎将木槌稳稳翻转,把坚硬木柄重重塞回庞小满粗糙的掌心。
“庞小满。”顾无咎的声音在风里沉沉回荡,“前哨开路,三长两短,报实不报虚。若有伏兵,当即鸣警退后。”
庞小满握紧了失而复得的木槌,眼眶一热,随即立正身形,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边军军礼,“得令!”
一行七人整队出发。
石头跟在庞小满身后,背着备用小鼓。走出十步,他小声问:“庞叔,若我敲错第三次呢?”
庞小满头也不回:“第三次轮到我骂你。骂完一起退。”
石头却没笑,鼓带紧紧勒在指间。
“庞叔。”少年小声问,“要是你听岔了,谁来骂你?”
庞小满的脚步一顿。他的右耳在雁回峡被崩石震伤过,每逢大风,远近鼓声都容易混在一起。这事他藏了多年,今天倒被孩子一句话戳穿。
“你骂。”他把旧木槌往后递了半寸,“从前营里谁敢这么问,我抽他。如今你要是听见我错了,还闭嘴,那才该抽。”
石头攥住槌柄,像攥住了比鼓还沉的东西:“真骂?”
“骂得比我响。”
庞小满转身继续走,嘴里还在数脚下的步子。石头却从这一刻起,不再只跟着他的鼓声敲。他开始自己听两边石壁传回来的风。
紧绷了一路的几名侦讯兵笑了一声。笑声很短,那支队伍第一次不像一列去赴死的人。
顾无咎策马带亲兵转向后山隘口,去主持大队军眷与百姓的撤离;秦昭则与庞小满带着四名精干的侦讯兵,徒步踏入了右侧狭窄昏暗的无水谷。
一进谷口,狂风像被两旁高耸入云的黑石峭壁挤压在了一起,呼啸声抬高,尖锐得像铁器刮擦。
谷道极窄,两侧的崖壁呈倒悬之势,黑黢黢的怪石像一柄柄悬在头顶的铡刀。
地面上没有雪,只有经年累月□□风吹出来的干硬冻土和尖锐的碎石。
庞小满解下背上背着的一面单皮小牛皮鼓。那面小鼓不过一尺见方,鼓面泛着深褐色的油亮光泽,边沿用黄铜铆钉钉了整整三圈。
他跛着右腿走在第二位,石头在前探脚下冰层,每行出三十步,庞小满便停下身形,抬起右手的木槌,以不同的力道敲击鼓面的边缘与中央。
咚。
沉闷的鼓声在干冷的空气中荡开,撞击在两侧陡峭的石壁上,随即折射出一连串高低不一的回音。
他侧过头,用听力较好的左耳捕捉回声;石头站在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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