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之上的鼓点停得猝不及防,余音在深峡里打了个旋,被风雪吞没。
谷底干涸河滩上的承办司卫队骚动起来。
十几个披甲卫士同时按住刀柄,硬弩抬起,直指绝壁石缝。
“谁在敲石!”押运官厉声喝问,尾音却发了虚。
碎石嶙峋的阴影后,秦昭一把按住庞小满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岩石凹坑里压了半寸。
庞小满的喘声又粗又破,木槌却被他死死抵在胸口,没再漏出半点声响。
秦昭转头看向右侧的风蚀狭道。
半个时辰前,顾无咎已将最后一队军眷交给孟达,按分兵令不再接管后撤队伍。他从后山听见庞小满的三长两短,知道无水谷发现活哨,才带四名亲兵沿废堡排风旧道折返。
几道细微的破雪声贴着地面滑了过来。顾无咎带着四名黑甲亲兵,贴着石壁阴影,自谷口反向包抄而至。
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出鞘,只用玄铁刀鞘在领头卫士的颈后一击。
闷响过后,那名押运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栽倒在雪窝里。
其余几名卫士刚要拔刀呼喊,顾府亲兵的钢刃已经贴上了他们的喉管。
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干涸河滩上的四十五辆运粮大车,连同后方的押运帐篷,已被尽数制服。
顾无咎踩着硬邦邦的冻土大步走过来,行军披风在风里翻卷。他垂眸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卫士,转头看向秦昭,“没伤着吧?”
“无事。”秦昭从岩石后起身,收回黄铜折尺,“绝壁上的鼓点是六道私令,上面藏着伏哨,伏哨盯的是这批粮。”
顾无咎眼里滑过一丝冷光:“先把账拿到手。”
押运主事的帐篷扎在河滩最内侧的避风处,里头生着一只上好的无烟红罗炭盆,暖气烘烘,与外头冻死人的雪谷像两个天地。
一名身穿正六品边贸承办司官服的矮胖主事被反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珠子惊恐地瞪着踏入帐帘的顾无咎。
秦昭没有去看那名主事,目光先落到帐内简陋的木案上。
案上齐整地码放着三叠账册,旁边还摆着一杆用来称量生铁与盐巴的小铜秤,以及几方被火烤得发软的朱红印泥。
秦昭走到案前,翻开最上面一本《北线边贸粮草转运清册》。
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帐篷里刺耳。
秦昭从怀里取出京中带来的三十七营口粮底册和方才测绘的等高线图,将三张纸并排摊在案头。
秦昭翻过账页:“这几笔填的是出京前的日期。找主事核签,不能只凭墨色认账龄。”
秦昭顺手拿过案角验粮的粗陶小碗,从里头抓起一把白米,在掌心用力一搓,再摊到灯火下细看。
“南方两季熟的晚粳米,粒圆而短,腹白极小。”秦昭捻起其中一粒,指甲掐入米心,“这种米产自江南两浙,走运河入京,由户部封存入太仓。
按朝廷法度,边军口粮历来拨发北地籼米或陈麦,绝不可能调拨如此上等的南方精米。”
顾无咎走到桌案旁,伸手拔掉了矮胖主事嘴里的布团。
矮胖主事猛烈地咳嗽了几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颤抖着身子喊道:“侯爷!靖宁侯!下官只是奉命当差!这批精米是朝廷特拨给边关抚恤用的,下官依律押运,绝无私弊啊!”
“依律押运?”顾无咎低头看他,目光冷了下来,“依律押运,会把四十五车粮食运进断头死路?会把路标往上拔高一寸?”
矮胖主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秦昭略过他的辩解,右手握着黄铜折尺,在摊开的三份账册与图纸间迅速比对、画线。
折尺在纸面交出一处处细小的十字。
“第一道关,江南漕粮入京,户部批价是每石三百文。”秦昭的手指落在第一本账册的起头上,“粮入太仓,文行简在户部勾销名目,以‘受潮陈化’为由,作价一百八十文折卖给内城各大粮商。这批粮在京城账面上已经‘烂’了。”
她的指尖移向第二本账册:“第二道关,内城粮商转手将这批精米运出关外,挂在边贸承办司的互市名下。
账册显示,这批粮在北境大同榷场过关时,被重新定名为‘关外救急精粮’,转手批给承办司,价格涨到了每石八百文。”
折尺的铜角重重落在第三本,也就是案头这本账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
“第三道关,承办司将这批粮押运至雪谷,遇雪改道,报称遭遇风暴与敌袭,损耗过半。剩下的粮食以‘军前特调’的名义卖给缺粮的三十七营,作价每石一千二百文。”
秦昭抬头。
“同一车粮食,从江南到京城,再到北境雪谷,来路的批号都能对上,但在文行简和崔玄度的账本上,它被转手了整整三次。”
“一石三百文的官粮,转了三圈,变成了三十七营必须拿全营军饷和战死者抚恤银来填的一千二百文高价粮。”
帐篷里无人出声。
只有红罗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响。
边贸账记录虚高粮价,改道文书又把同一批粮引向私仓。三份日期逐项对上,获利者与签押人也落在同一列。
矮胖主事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他看看面无表情的秦昭,又看看眼神阴鸷的顾无咎,终于崩溃。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崔相公!印在他们手里,公文也是上头直接下来的。我们只是照账平账!侯爷饶命,秦画师饶命!”
顾无咎站在木案前,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呼吸急促了一下。
十年前雁回峡的三万人,也是这般被写在文书与账目里,化作了某些人库房里的真金白银。
如今十年过去,同一帮人用着同一种手段,把算盘打到了三十七营的头顶上。他的指尖忽然收紧,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他翻到清册末尾,几位阵亡将领家眷的田契字号赫然列在其中。旁边的私章,有两枚是他亲手交给旧部的。
顾无咎摸到了怀里的火折。
秦昭按住账页,却没有去夺他的手。
“他们没让你替他们签这一笔。”她说。
火折隔着衣料硌在掌心。顾无咎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