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营的主帐里,炭火盆里烧着粗劣的湿松木,冒出一股子刺鼻的浓烟。

烟雾在寒冷的帐顶凝成一层黑沉沉的油垢。

大帐中央的木案上,一张被撕去半角的边防旧舆图正被四枚铁镇纸压着,图页边缘因受了潮气,打着卷儿往上翘。

“粮就是兵的命!”

游击将军孟达一手拍在木案上,震得案上的粗瓷水碗一晃,泛出水花。

他满脸胡茬,眼眶熬得通红,身上那副旧铁铠在动作间嘎吱作响。

“粮车被扣在无水谷,营里的陈米只够吃两天半。外头那些响锅的军眷百姓,天灾封山,顾不上了!传我将令,抽调营中所有精锐,带刀去无水谷,把那四十五车粮生砸出来!”

孟达身上那副铁铠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原主是三十七营的前任游击,去年冬天冻死在巡哨路上。

营里的人都知道,孟达不是暴虐的人。他只是已经三夜没合眼了。

帐内十几个低阶军官面面相觑。帐外的击锅声一阵高过一阵,沿缝隙钻进来。

那是营外的军眷在敲空锅。锅底早就刮干净了,敲起来又哑又脆,一声接一声,从天亮敲到现在。

没有人喊饿。北地的规矩,饿到要喊出声的时候,人已经走不动了。

“不能动枪刀去强抢。”

话音不高,却平平静静地落在大帐中央。

秦昭从帐角阴影里走出来。她身上那件羊皮袄子沾满了雪沫,袖口用麻绳系着,显得身形异常单薄。

秦昭走到木案前,没有理会孟达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她从怀里取出三份折叠整齐的纸页,一字排在舆图旁。

第一份是三十七营的造册账本,第二份是各村户填报的口粮底册,第三份则是她用铅条绘制的雪谷风向与积雪测度图。

“孟将军,您算的是兵的命,我算的是图上的账。”秦昭伸出泛白的食指,在第一份账本上按了按,“三十七营现有健卒两千四百人,军眷与附从百姓一千两百一十九口。陈粮仓存确实只剩两天半,但这是按全员半饷算的。”

秦昭将第二份底册向前推了半分。

“若按您的章程,强行将百姓割在营门外,明日头场暴风雪落地,一千多活人冻死在雪沟里。”

“军卒在前线杀敌,后方的妻儿老小在营门口冻成硬尸,这兵,您还能带几天?血气一冲,明日营门不用外敌来破,自己就从里头炸开了。”

“你一个女画师,懂什么带兵打仗!”孟达拔出腰间半截短刀,面色铁青,“粮没了,大家都得饿死!”

“粮不会饿死人,慌乱和圈套才会。”

秦昭从图囊里抽出黄铜折尺,卡在第三张风雪测度图上。

“这是昨夜至今晨的风蚀记录。雪谷风速已经翻了一倍。”

她指向北面压低的云层:“至多四个时辰,雪暴会撕开风口。”

“到那时,无水谷与后山隘口都会封死。”

秦昭看着孟达:“崔玄度等的就是你们抢粮。边军一动刀,谋反的罪名便坐实;谷口伏兵也就能名正言顺地放箭。粮拿不到,三十七营的抚恤木牌也别想回京。”

大帐内转眼死一般沉寂。

几个原本握着刀柄的老兵默默松开了手,眼神里的凶狠变成了绝望。

顾无咎一直靠在帐门旁的漆木柱子上,黑色行军披风垂在身侧,遮住右腿不自然的僵硬。

顾无咎低头剥着一枚干核桃。听完三张纸上的数目,他才抬头,先看秦昭发抖的手。

那阵尖响分明又在折磨她。她的太阳穴在抽搐,可那双握尺的手却纹丝不动,将每一个数字、每一条风向都咬得分毫不差。

“秦画师说得对。”

顾无咎将核桃合在掌心,咔嗒一声捏碎了硬壳,碎渣掉落在他靴檐上,“崔玄度设的是双环套。一边用饥荒逼百姓哗变,一边用粮车诱边军犯禁。你们动哪边,都是死。”

他握刀的手松了。刀鞘磕在交椅腿上,响了一声。

孟达扶着交椅坐下,嘴唇发白,“那照侯爷的意思,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

这句话说出口时,帐里几个老兵的眼神才活过来。

分兵是笨办法,两头都吃力。可它至少没有把任何一边先划掉。

“不等死,分兵。”顾无咎走上前,挺拔的身躯在灯火下投下一道沉重的大影。他径直伸手,按在舆图的两处分岔上,“粮要救,百姓也要撤。粮不救,营必乱;百姓不撤,雪暴一到,全得压死在山坳里。”

他转向孟达,声音硬下来。

“孟将军,你带一队老兵,按秦画师测出来的路线,去营外安置军眷百姓。把营里所有的干柴和残粮拿出来,分给他们,引他们向后山废堡撤退。那里有石墙能挡雪暴。”

“那无水谷的粮呢?”孟达急道。

帐里几个人同时抬头。无水谷是什么地方,在座的老兵都清楚,进去容易,出来要看命。

“我去。”顾无咎平静地说,“我带侯府亲兵,去无水谷生撬承办司的嘴。”

“不行。”

秦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插了进来。

顾无咎眉头一皱,侧过身看着她,“秦昭,无水谷里全是杀招。承办司的弩手占了制高点,地形极凶,你不能去。”

“按所长分,不是按危险分。”秦昭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退。

“无水谷是断崖地形,里面被改了一寸的标定,只有我能从崖壁的旧凿痕里找出来。承办司把粮车停在千斤石下方,你根本不知道哪一根是悬石绳。”

“况且,你的眼睛在雪地里看不了小字,进了峡谷,你认不出承办司留在石壁上的隐蔽记号。”

她往前跨了一步,直视着顾无咎的眼睛,道:“顾无咎,你是靖宁侯,能压得住孟将军和边军,后山撤退需要你坐镇指挥,否则一千多名百姓在雪暴里乱成一团,照样是死局。无水谷我去,后山你去。”

帐顶的湿松烟压得更低了。有人咳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大帐里四下俱静。

顾无咎定定看了她一息,按在无水谷上的手掌终于移向后山。

“好。”他把路线一分为二,“你带庞小满和五名侦讯兵,只查线索和粮车结构。半个时辰后,废堡见。”

秦昭把铜尺压在无水谷上,“若你迟到?”

“任秦画师复核。”

“一言为定。”

分工既定,帐内众人当即散开。孟达带着军令出去调度粮柴,军卒奔走呼号的声音渐渐压过沉闷的击锅声。秦昭低头整理桌上图纸,将黄铜折尺重新收回皮囊。

身侧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顾无咎在马鞍旁检查皮扣,右侧暗扣因目力受限错开一孔。秦昭用尺尖敲了敲铜环,“右一格。”

顾无咎摸回扣眼:“秦画师今日只验,不修?”

“能自己修的,不占我工钱。”

她从干粮袋里取出两块油纸包好的干牛肉和硬面饼,塞进顾无咎马鞍后的皮囊。

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口粮,面饼冻得像石头,但在雪暴里能保住一条命。

顾无咎的手按在马鞍上,动作顿了顿。他侧头看着那袋塞进来的干粮,没有出声推拒,也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客套话。

只伸出粗粝的手指,将秦昭挂在胸前的那张羊皮图卷拉开了一角,指腹带着沉稳的力道,仔细地将图卷边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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