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北京地界的时候已是第三天黄昏。

原睦坐在后座,怀里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从漠河到北京,两千多公里,他抱着它睡了,抱着它醒了,抱着它经过了好多个服务区,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白桦林变成一望无际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楼房。

除了上厕所,他一直都没有松开手。因为一松手,就会想起自己跪在树下用双手一点点刨开冻土的画面,耳朵里也会幻听到陆老的话:

“原龙星的儿子,该受这个罪。”

沈启明从后视镜看了原睦一眼,那孩子一直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双手的绷带已经有些脏了,几处地方渗出了淡淡的血迹。那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盒子一直在微微发抖,从出了极光小筑就没停止过。

李潇潇就坐在旁边紧紧靠着他,用这种方式给予他无声的安慰。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车子一路疾驰驶入星火车队,向停车场驶去。

沈启明停好车,熄了火转身看着后座的原睦。

“到家了。”他说。

原睦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车队,目光渐渐聚焦,沈启明和李潇潇都清楚地听见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那口气一直在路上憋着,直到回到了家才敢放下那颗悬着的心。

原睦慢慢推开车门,背好背包,抱着那个盒子慢慢地下了车。岂料刚一站地,脚下就晃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天地又开始旋转起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将他稳稳扶住。

“睦睦!”

韩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睦闭上了眼睛。他感觉着那只手牢牢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带着充满安全感的力量。

“怎么回事?”韩枫看着他那苍白的脸,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双手。那双手的绷带有几处渗着血迹,紧紧地抱着那铁盒。

“手怎么了?!”韩枫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原睦睁开眼睛看着韩枫,怔怔地看着,久久地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那些压了一路的东西,那些来自陆老的辱骂和对父亲的误解,全部如倒灌的海水一样涌了上来。

韩枫愣住了。他看着这个三天前还精神抖擞地说“韩叔叔我出发了”的孩子,现在却双手带伤,精神恍惚,整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此刻那孩子浑身无力,就那么看着他,那目光就像九年前在原龙星的葬礼上一模一样。

沈启明走过来,站在韩枫身边,悄悄地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他:别问他。要问问我。

韩枫将满肚子的话咽下去,他看着原睦怀里的铁盒,伸手想把它接过来:“睦睦,给我,我帮你拿着。”

可韩枫却看到原睦的手一瞬间收紧,眼睛里全都是警惕和恐惧,他一下子惊呆了,一个不敢回忆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

九年前,张家界殡仪馆。

那个时候十岁的小原睦也是这样,紧紧抱着那漆黑的骨灰盒。一路上,李东阳,韩枫,沈启明,王雅琴,这些最亲最亲的叔叔阿姨们没有一个人能从他手里拿走它。他就这么抱着,抱了一路,从张家界到北京。哪怕在飞机上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惊恐发作,绝望尖叫浑身发抖的孩子以为自己会心悸窒息而死,一边恐惧,一边喊着爸爸希望爸爸来接他,可即使如此痛苦,如此害怕,他都没放下那个盒子。

韩枫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没有再伸手,而是语气缓和下来,将原睦紧紧搂在怀里地说:“睦睦,走,跟叔叔进屋再说,有人在等你。”

原睦想了想,点点头。他在韩枫的支撑下一步一步,慢慢地像办公楼走去。双腿不住地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可他抱着盒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韩枫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启明和李潇潇,在他们的眼神里大约猜到了漠河一行的艰辛,他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原睦,陪着那孩子一步步走进了电梯。

韩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原睦刚一进去,就看到里面站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此刻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山间的松树,无声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众人。

韩枫走到了那中年人身边,对原睦说:“睦睦,这位是何宏本何爷爷,是你爷爷的朋友。”

原睦愣住了。

“我爷爷的朋友?”

“对,你爷爷,赵毅的朋友。”

何宏本看着原睦,目光在原睦的脸上慢慢地一点点扫过,他不住地点着头,眼睛渐渐地湿润了。

“像。真像。”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不只是像,就好像……那孩子回来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血泪斑驳的回忆之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何宏本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原睦面前:“老赵连夜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取2018年的样本。”

他的目光落在了原睦怀里的铁盒子上,这让原睦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然而何宏本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站着,等着原睦的下一个动作。

原睦看着这位神情肃穆的爷爷,久久地看着,他想起了他的爷爷,赵毅,原腾龙车队技术总监,国家级赛车教练,也是原龙星的养父。

曾几何时,原龙星把小小的他带到了爷爷的别墅里,记忆中的爷爷大部分时间是独居,偶尔会有一位阿姨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来探望,那小女孩奶声奶气地管爷爷叫“姥爷”,拉着原睦叫“睦睦哥哥。”

后来,爷爷迁到了新加坡,跟他的女儿和外孙女住在一起。虽不常见面,但每次的视频电话都对原龙星父子嘘寒问暖。在原龙星去世之后,原睦每一个节日都会给爷爷打电话问好。

原睦记得原龙星对小小的他说,如果没有爷爷,爸爸就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还说爷爷是他的救命恩人,要原睦以后一定好好孝顺爷爷。

这句话在原睦心里记了十五年。

他再次打量着何宏本,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松一样的站姿。他不知道何宏本能不能信,但他知道,爷爷不会害他。

原睦紧紧抱着盒子,向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用那缠着绷带的双手捧着盒子,郑重地递了上去。

“何爷爷。”

少年虚弱的声音略微发抖,但却坚如磐石:“我,是原龙星的儿子,我叫原睦,今年十九岁了。”

“请您一定,一定要把它的成分化验出来。”

眼泪一瞬间蓄满了眼眶,但却被倔强地收束在内,没有掉下一颗。

“我一路上,东想西想了很多事。我昨晚甚至还担心样本没有问题,担心最终的结果真的是报告里写的那样……但我现在不担心了。”

“因为我爸不会操作失误,绝对不会。”

“所以……请您,还我爸爸清白。”

何宏本看着眼前这满眼泪水的孩子,看着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他想起了多年前十五岁的原龙星被赵毅带去了腾龙车队,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一模一样,破碎,警惕,但倔强高傲,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何宏本郑重地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三天,”他对原睦说,“三天后,我把结果带来给你。”

原睦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何宏本带着盒子离开,原睦在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突然感到怀里空了,那抱了三天的盒子不在了,交接给他的是接下来三天的煎熬。一瞬间反扑的眩晕带着彻骨寒冷汹涌而至,他转过身看着沈启明,李潇潇,又看着韩枫,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沈启明给原睦放了个假。

当他从医疗室的床上醒来,听到沈启明对他说:“这三天,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三天后再过来。”

原睦摇了摇头。他不想回家,不想白天一个人在家里对着天花板,更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满脑子就都是陆老那些话,再在一个转念之后变成无尽的焦虑,既不想看到样本有问题,又害怕看到样本没问题。

“沈叔叔,我没事,不用放假,我就在队里等。”

沈启明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点点头:“那你只休息,别干别的,好好养养手。”

原睦同意了。

他在医疗室睡到天亮便直接去往车队休息室。整整一个白天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一张张原龙星的照片,紧张和焦虑让他下意识的用手在膝盖上时不时轻轻敲击。有人进来,他会收回目光挂上暖暖的笑容,等进来的人出去,那笑容便会跟随关上的门一下子消失掉。

李潇潇下班后就赶到了休息室,将手里的餐盒推到了他面前。

“刚买的皮蛋粥,我知道你没胃口,但你多少吃点,三天呢,这才第一天。”她说着打开了餐盒,粥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原睦点点头拿起了勺子,但只喝了一口便觉得有一股恶心从胃里返了上来。

他想起了一句话:胃是情绪器官。但转念又想到爸爸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

爸,我听你的,我就当今天的对手是眼前这碗粥。原睦闭上眼睛,带着一抹苍白的微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喝完了我就赢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蓝天苏醒乐队的演唱会,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地吞掉了那碗粥,收拾餐盒的时候他抬起头,吃惊地发现李潇潇已经将两套洗漱用品放在了卫生间。

“这三天你不打算回家吧?”她说,“我都准备好了,咱俩就在这呆三天。”

“潇潇,不用。”原睦说,“我没事,你回家好好睡。”

“我东西都带来了。”李潇潇没理他,将毛巾挂好走出卫生间,“我可不想再折腾回去了。”

“可是我不想因为我,搞得你也睡不好。”原睦停了停,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恳求:“潇潇。”

“嗯?”

“算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头越来越低:“你这样,我……”

李潇潇看着他眼中的一点水光,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好了,别说废话了啊。”她提前将原睦所有的话都打断,“跟我还客气什么?大不了下次我有事的时候你陪我。”

这句话让原睦心里久久地流淌着温暖。他知道这不止是一句安慰,更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不是麻烦,只是遇到了自己无法扛过去的事,所以,陪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忍不住地想,自从9年前失去了父亲,仿佛一直有事的人只有他自己。随着这个认知同时生出的想法在心里越来越坚定,他默默地说:潇潇,我下次,下下次,直到死那天都会随时陪你,只要你需要,但我希望你永远都别遇到什么让你无法接受的事。

他们并排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在北京的深夜里像小时候那样偎依在一起。焦虑带来的失眠是无解的,原睦只有在困极了才能睡一会,可睡不到一小时就会被噩梦惊醒。

梦里的棺材,花的海洋,爸爸安祥英俊的侧脸,永远看不见的正脸,翻滚的车,悬崖下的火,这些内容永远会在他精神最为脆弱的时候闯进梦里,以重复的画面一遍遍地出现,直到他惊叫着坐起来。

黑夜中,总会有李潇潇无声地从后面抱住原睦。

两个人就在这样的模式中重复了三天。这三天除了吃饭睡觉,谁也没有说太多的话,原睦在看着照片,李潇潇在看着原睦。

第三天的晚上,李东阳夫妇和莉莉娅的视频电话在同一时间打了过来,唤醒了这对破碎的年轻人。二人对视了一眼,将两个电话同时接通放在了电话双方都能看到对方的角度。

屏幕上,李东阳坐在沙发上,他的半边身子经过艰难地复健已有所好转,语言功能也有所恢复。他厚厚的镜片下那双犀利的眼睛一直看着原睦,王雅琴坐在他的旁边,眼眶红红的。莉莉娅则是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一脸担心地看着两个孩子,当她发现另一个手机里的李东阳夫妇,赶忙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用带着外国口音的中文向他们打招呼。

“嘿,李爸,还有我的两个妈妈~”

原睦将双手藏在镜头外,尽量让自己笑的和平时一样,他歪起头问了个很符合自己平时人设的问题:“你们怎么校对的时差啊,竟然同一时间打进来,还好我和潇潇姐在一起,要不然就接不到你们其中一个了。”

也许是眼中的水光暴露了内心,又或许是装的太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太假,他看到养父母和亲生母亲的表情出奇地变得一致,那是只有爸爸妈妈才会对孩子表露出来的担心和不敢多问的犹豫。

一瞬间有点装不下去了,他的眼眶红了,调整了一下笑容说:“你们别担心我,我没事,就是等的有点烦,明天就出结果了。”

李东阳的手动了动,慢慢抬了起来,对着屏幕,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那是车手经常会有的动作。在取得了胜利之后,站在领奖台上对着媒体的摄像机做出的动作。

“加油,儿子。”他慢慢的说,“李爸永远是你后盾。”

王雅琴点点头。莉莉娅紧接着说:“妈妈也是你的后盾,有任何事,妈妈都会马上飞去北京。”

原睦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李潇潇默默地在镜头外牵起他的手,无声地鼓励着他。直到电话挂断后原睦对她感激地一笑,接着重新躺回床上继续翻看照片。李潇潇看着他的样子,心疼的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十岁的原睦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好不容易从悄悄跑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变成了不轻易离开卧室的床。那个时候他也是发呆,只是看着的不是照片,而是抱在怀里的爸爸的头盔。而现在的他,状态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不,好像更糟糕一点。

那个时候他经历的是失去。

而现在却是在等,等一个希望或绝望,等一个很可能彻底让他崩溃的结果。

第四天的上午,何宏本的车子准时地驶入星火车队。

原睦在窗前看到的那一刻,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夺门而出,奔向了韩枫的办公室。

当他看到何宏本已经比他先到,在办公室等他的时候,心跳一瞬间几乎停止。他想走过去,可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让他想转身就逃,就这么两股劲僵持着,他感到双腿开始变得发软。从工作岗位赶过来的李潇潇扶住他,陪他一同走进了办公室。

何宏本看着原睦,将手里的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了他。

“原睦,”何宏本的声音比三天前更加低沉,“这是化验结果,你看一看吧。”

原睦用颤抖的手结果文件,努力地翻开了第一页。

黑体的标题写着一行大字:制动液样本检测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化验结果非常严谨,采用了所有能采用的方法证明了样本的年限、保存的完整度和具体成分,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他看不太懂,但最后的结论他看的清清楚楚。

检测结果:该样本中含有高浓度腐蚀性添加剂,为甘二醇、乙二醇醚类化合物。

结论:该添加剂会在高温高压环境下加速汽车制动系统密封件老化,最终导致制动液泄露、制动失效。

此添加剂非原厂制动液成分,属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人为添加……

原睦久久地盯着最后一行字,盯到它们在视野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撒旦的逆十字,变成了一道人为画就的催命符。

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荡着爸爸最后的话。

“睦睦,比赛结束带你去张家界旅游怎么样?”

他想起那天天气很好,早晨山间的薄雾没一会就被阳光驱散。远山重重叠叠,一座座插入云中,绿树掩映着山上的岩石,鸟在看不见的地方欢乐地鸣叫。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车队来到张家界。每一次的张家界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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