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那片白桦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飘飘洒洒的雪花不知何时变成了霰粒,打在车顶沙沙作响。
九月的漠河天黑得很早。等他们的车驶上通往市区的公路后,路边的白桦树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它们在冰粒中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守夜人。
原睦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铁盒子,从上车就没说过一句话。
李潇潇坐在她身边,看着他靠在座位上低着头,一路都盯着手中的盒子,那双手沾满了干涸的黑土,混合着凝固的血结成暗红色的痂,一直在发着抖。
李潇潇一阵心疼,想把他揽在怀里。
从小到大,只要原睦难过总会本能地靠近她,从十岁那年丧父之后,每天晚上都要抓着她的手或者衣角才能睡着,后来原睦在跑完黑赛回来,满身疲惫的他也是要靠在李潇潇肩上才能喘过那口气。
可是这一次,李潇潇刚伸出手,就见原睦往边上躲了一下,靠在了车窗上将腿蜷了起来。
李潇潇的手僵在了半空,心里狠狠一揪。她没有再伸手,而是侧过头看着原睦的侧脸,那张脸上泪痕未干,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亮晶晶的仿佛车窗外的冰粒。
车开了近两个小时终于进入了漠河市区,已是将近晚上七点。沈启明放慢车速,拐上了主干道打开导航,将车开到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店。
他下了车,拉开了后车门,暖黄色的路灯照进车内,落在了原睦的脸上。
那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映照不出灵魂该有的样子,少年仿佛一具空壳,灵魂早已在艰难的挖掘和无尽的谩骂中丢失在白桦林中的极光小筑。
沈启明的心仿佛被万根钢针扎着一样的疼,他俯下身,望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当年那个抱着骨灰盒的十岁孩子。
“小睦,咱们今天先不走,住一晚休息一下,好不好?”
原睦缓缓地抬起头,与沈启明对视几秒,慢慢聚焦了视线点了点头。
沈启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原睦的头顶。
“好孩子,”他说,“咱们下车。”
酒店的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原本正在看着手机的她被进来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最左边是一位高挑的中年男人,带着一副金属框架的眼镜,气质沉稳可靠,可眉头深锁,满满都是心疼。右边是一位年轻女孩,高高的马尾辫,漂亮的脸庞上有一双猫科动物一样大大的杏眼,但眼眶通红。
而被他们共同扶着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像俄裔的男孩,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白的发光的皮肤仿佛瓷器一样,俊美的脸上那精致的五官让他整个人仿佛来自神话中的精灵王子。可他的脸上却全都是泪痕,眼神空洞,更可怕的是一双手血肉模糊,紧紧贴着胸前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前台姑娘看着他们,吓得一句话也不敢问,直到那中年男人轻轻放开那金发男孩。他径直走到了前台,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北京口音说:“您好,麻烦您给开两间挨着的房。”
前台姑娘点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电脑,她的余光时不时看一眼那个伤心欲绝的男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
直到那姑娘把两个房卡递出来,沈启明接过,走过去扶起他。
“走吧,咱们上楼。”
原睦点点头,跟随着沈启明和李潇潇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电梯。他的步伐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用尽全力。
房门打开,随即亮起了暖色的灯光。沈启明打开中央空调,将温度调到了27度,扶着原睦在床头慢慢地坐下。
李潇潇蹲在原睦面前,将双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小睦,我现在去买药,你等我回来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原睦低下头向自己的双手看去,但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那是自己的手吗?他怔怔地想,这双沾满血泥脏兮兮的手是自己的手吗?有点……认不出来了。
“……好。”他说出了一路上以来的第一个字。
李潇潇点了点头,拿起手机转身跑了出去。
沈启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原睦重新抱紧了盒子低下头,他叹了口气,从原睦的背包里翻出了他的睡衣放在床上,之后很自然地起身想帮他换衣服。
原睦摇了摇头,想了想,一手抱着盒子,一只手开始笨拙地解开鞋带。他脱下鞋袜,再慢慢地开始脱外衣,卫衣,牛仔裤……他执着地不肯让沈启明帮忙也不放下那个盒子,而是忍着剧痛用一只手艰难缓慢地换好了睡衣。
而后,他将双腿蜷在床上,重新抱紧了盒子。
李潇潇买药回来的时候,原睦依然保持着抱着盒子的姿势蜷在床上。她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发酸,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一瓶瓶放在了床头柜上拧开,又撕开了一包棉签和绷带。
“小睦,我陪你去把手冲干净。”她说着,想去拉原睦起来,可原睦依旧摇摇头,自己慢慢地将双脚伸进拖鞋,想了想,抱着盒子向卫生间走去。
他轻轻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将盒子放在洗手台上,打开了水龙头。
温水冲下来浇在伤口的瞬间,原睦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疼。
太疼了。
那些细碎的伤口有深有浅,最深的是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一直划到了手背。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去,可接下来他咬紧牙关,重新将双手伸到水龙头下,没再躲开一点。
固化的血泥被温水冲开,露出了新鲜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被水稀释成淡红色的水流,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整整两天加班加点地驾驶,没有好好休息,只在早晨吃了两个汉堡,又经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体力劳动,他的心气早在陆老对他挥出那一竹竿的时候就仿佛跟着被抽干了。此刻双手的疼痛越发剧烈,剧烈得不正常,仿佛那疼痛不是来自于这些外伤,而是来自心灵的最深处,剧烈到让他浑身不停地颤抖。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原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静静地颤抖着在水龙头下不停地冲洗。所有疼痛汇聚成电流,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来自哪里。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一阵阵的眩晕像潮水一样涌来。艰难地撑住洗手台,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想驱散那不断袭来的眩晕,可却越来越重。眼前的灯开始晃,墙开始晃,整个世界都开始晃。接下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又来了?
是你吗,躯体化的惊恐发作?
是,又好像不是,所以,这彻骨的疼痛,这突如其来的眩晕,到底,是什么?
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推开,沈启明一步冲了进来。
他觉得原睦在卫生间的时间太长了,只听见水流,却听不到一点声音。沈启明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于是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他看到原睦撑着洗手台,弯着腰将头靠在洗手台上,整个人呼吸急促,抖得像风中瑟瑟的白桦。
“小睦!”沈启明一把扶住了他,“你怎么了!”
原睦的身体一瞬间软了下去,仿佛终于放松了那悬着的意志,慢慢滑倒在沈启明怀里。
沈启明抱着他,发现他浑身冰冷,仿佛一个下午的暴力和骤然降下的冰雪早已将活生生的少年冻僵。
“小睦!”他轻轻拍着原睦毫无血色的脸,“醒醒,你醒醒!”
原睦缓缓睁开眼睛,眼泪从那双失了焦的蓝灰色眼睛中汹涌而下,他看着沈启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喃喃地说:“沈叔叔……我爸爸没有罪。”
沈启明霎时间红了眼眶,重重的地点着头:“叔叔知道,叔叔知道。”
“我爸爸是世界冠军……”
“是……“沈启明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他是,他是世界冠军!”
“我爸是世界冠军……沈叔叔……我爸爸是世界冠军……”
原睦在沈启明的怀里一遍遍重复着,像是要用尽全力说给看到的每一个人听,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撑下去。
李潇潇冲进来,跪在了原睦的身边,她轻轻捧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看着那双媒体喜欢拍摄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曾经被媒体评价为能操控机械猛兽却像艺术家般的手,如今却布满伤口,冷的像冰。鲜血随着他的情绪波动不停地从比较深的几道伤口中向外涌,染红了他的睡衣。
李潇潇再也无法控制,哭出了声,沈启明腾出一只手,将这一对心碎的少男少女抱在了怀里。
漠河一行,他们想到了会遇到各种困难,想到了会有交涉方面的问题,甚至带足了现金准备重金买下样本,可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原睦苦苦支撑了9年的精神支柱,被同样是受害者的亲人因那不实的事故鉴定报告衍生出的仇恨化作了锋利的开山斧,将其拦腰砍断,让其轰然倒塌。
沈启明和李潇潇将原睦扶回了床上。
看着他将盒子放在床头乖乖躺下,李潇潇坐在床边,将棉签蘸满了碘伏。
伤口被碘伏浸透的那一刻,原睦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可他将即将泄露的声音硬生生憋回去,只是咬住嘴唇,盯着天花板。
李潇潇的手在抖,她已经尽可能放轻了动作,可她无法阻止这种剧痛的发生。沈启明坐在旁边,看着那孩子紧绷的肌肉和额角细细的汗珠,叹了口气。
“小睦,你疼就喊出来,这又没有外人。”
原睦愣了一下,而后竟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累,也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温柔。
“没事,我习惯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说出,石头一样重重的落地。
习惯了。
习惯了疼,习惯了忍,习惯了自己扛下一切伤与痛。
原睦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不对劲的虔诚。
“沈叔叔……”
沈启明凑上前去:“怎么了?”
原睦看着他,轻轻地问:“您说,如果用我的疼来换陆爷爷少恨我爸一些……老天能答应吗?”
沈启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坐直身体严肃地说:“你在胡说什么?”
原睦怔住了。
沈启明看着他正色道:“原睦,你清醒一点。你疼,你爸在天之灵就能好受吗?”
原睦看着沈启明,眼泪滚滚而下:“可我想替他……我想替他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承担下来……”
沈启明的眼圈红了,但他的语气却越发的严肃。指引方向的师长对迷茫的少年一字一句的说:“那你更要振作起来,克服困难给他翻案正名。”
他顿了顿,对那少年微微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用带有命令的口吻说:“你不能崩溃,知道吗?”
原睦看着沈启明通红的眼圈,他想起了爸爸,想起张家界分站开赛前爸爸对他说的话,想起了自己发过的誓,仿佛一瞬间被敲醒了。
他点了点头:“沈叔叔,我听你的。”
伤口处理完已是深夜,沈启明向李潇潇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李潇潇慢慢地收拾了药品,正打算把那些带血的棉签和纱布扔掉,余光却落在原睦露出的一截小腿上,那上面有一条长长的青紫,周围泛红,明显地有些肿。
李潇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记忆里出现了那根从陆老手中狠狠扫过原睦小腿的竹竿。她庆幸自己买药的时候多买了一瓶云南白药喷剂,立刻从袋子里拿出来,小心地喷在那条小腿上。
“没关系,不用管它。”原睦轻轻地说。
李潇潇没理他,而是将整条伤口喷过好几遍,才给他放下裤腿,收拾了药品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双人床很大,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窗外的冰粒沙沙地打着玻璃,像白噪音一样好听。若这是一场去到中国北极的旅游,此时此刻,一定很美,很浪漫。
也许,陆燃就是看中了这里是深圳永远不会看到的冰天雪地,才选择在白桦林深处买下一栋自建房当作自己和妻子冬天的度假别院吧。
原睦听着窗外的声音,轻轻地开口:“潇潇,你睡了吗?”
“当然没。”李潇潇故作轻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听雪呢。”
“听雪……”原睦淡淡地笑了。好浪漫,不是看雪,而是听雪落下的声音,听雪去一点点荡涤世间所有的肮脏。
真好。
可是,若雪化了,肮脏会卷土重来吗?
“潇潇……”原睦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问:“你说,我有可能给我爸翻案成功吗?”
李潇潇愣住了,她侧过身,面对着原睦,看着他安静的侧颜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原睦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只是觉得,我当初天真到有些傻。”
他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沉重:“我当初以为,我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了。可我真正走上这条路才知道有多难,证据……我上哪去找。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仅有的东西,还是让晚晴姐通过特殊手段得到的……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害死我爸,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即使我不是十岁,而是明年就满二十岁,可本质上一点区别都没有。”
他停了停,盯着天花板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锐……”
李潇潇没有说话,却伸出手,将自己身上的被子拽过来,盖在了原睦的身上。
原睦没有翻身,可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她的身边挪了挪。
小时候在洛杉矶,两个人起初就是这样睡在一起。夜里原睦每每做噩梦惊醒,就会往李潇潇的身边挪一点,一直挪到不小心吵醒了她,再任她拽过被子让他钻进被窝。那个时候,两个小小的孩子就这么在一个被窝里抱着,睡满整整两年的寂静夜晚。
直到原睦十三岁,突然死活要各回各屋。李潇潇后来才知道不止是因为青春期的原睦本能的害羞,更是因为他时不时半夜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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