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温招已经坐在镜前。
她总是醒得早。前一世当良妃留下的习惯,像骨头里的一根刺,时间久了,自己也忘了疼,只是每日到了时辰,眼睛便自己睁开。
魑惊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梳洗的温水。她将铜盆放在架上,拿起梳子,站到温招身后。
镜子里的人影有些模糊。温招没看自己,目光落在妆台一角那盏兔子灯上。竹骨纸面,红红的眼睛,是花缘节那晚猜灯谜赢来的。灯里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空空的壳,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句忘了下文的开场白。
魑惊开始梳头。木梳齿划过长发,沙沙的,很轻。屋子里只有这点声音,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门被推开一道缝。
阮时逢探进半个身子,食指抵在唇上,朝魑惊眨了眨眼。魑惊会意,抿嘴一笑,将梳子轻轻放进他手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阮时逢赤着脚走过来,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温招仍看着那盏兔子灯,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它望见了很远的什么地方。
他站到她身后,拿起梳子。
木齿没入发丝的刹那,温招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魑惊?”她轻声问,没有回头。
“嗯。”阮时逢应得含糊。
他的手势很生疏,却极尽轻柔。梳子从头顶慢慢滑到发尾,遇到打结处便停住,用手指一点点捻开,再继续。动作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温招渐渐觉出不对。魑惊梳头不是这样的。那丫头手快,总怕耽误她时间,几下便梳通挽起。可此刻这把梳子,慢得近乎磨蹭,每一梳都带着一种过分的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
她抬起眼,看向镜中。
镜面昏黄,映出身后人模糊的轮廓。素白的里衣,散着的黑发,还有那双低垂的、过分专注的眼睛。
温招忽然就不动了。
她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双正看着自己头发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木梳,动作笨拙却温柔,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很静。梳齿划过长发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春蚕食桑。
阮时逢也不说话。他只是梳着,从头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仿佛这不是梳头,而是一件顶重要的事,需要投入全部心神。
温招的视线重新落回那盏兔子灯上。
她突然轻声开口:“等去了南漳,我做些生意可好?”
声音落在安静的晨光里,像片羽毛掉在梳齿间。她望向镜中的他。
阮时逢手顿了顿。木梳停在半途,几根发丝顺着梳齿缓缓滑落。他在镜中迎上她的目光,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在征求他的意见吗?
随即他唇角弯起,那点讶异化成了吊儿郎当的笑。“可以啊。”梳子又动起来,缓缓梳过她肩后的长发,“想做什么?”
温招抿了抿唇。
镜面昏黄,映出她半垂的眼睫。她只是觉得,一直呆在国师府不是办法。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比起完全依靠谁,她更习惯给自己留条后路。
路不用宽,能容她一人转身足矣。
“开个纸扎铺吧。”她说。
声音很轻,却清楚。
没细说缘由,也没讲章程。
阮时逢挑了挑眉。镜中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深了些,像早春湖面化开的冰纹。“不错。”他应得干脆,梳子转到她另一侧肩头,“那我给你打杂。”
温招不禁侧过脸,这回是真真切切看向镜中的他。“让权倾朝野的阮大国师,”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调侃,“给我这个小百姓打杂?”
毕竟阮时逢不去上朝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奏折堆成山,他心情好了去翻两本,心情不好就丢给贪狼破军。偶尔去朝堂,也是倚在柱边看热闹,像个误入戏园子的闲人。
阮时逢低低笑起来。木梳沿着她长发中缝缓缓划下,动作稳而柔。“我给孩儿它娘打打杂,”他声音里混着笑意,还有晨起时特有的微哑,“天经地义。”
他说着,目光投向妆台边。
小纸人春春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一蹦一跳蹭到温招手边,伸出纸片小手扒拉她指尖,仰着那张画出来的小圆脸,巴巴地求摸摸。
阮时逢眼里带笑,朝春春抬了抬下巴:“你说对吧?”
春春向来和他争风吃醋,闻言立刻抱紧了温招的大拇指,纸脑袋往她指节上蹭,一副“我才不要理你”的模样。
温招低头看它,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抚过春春的纸脑袋。纸片凉而脆,在她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阮时逢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那抹极淡的笑意。晨光从窗纸渗进来,薄薄地铺在她肩头,将她半边脸颊的暗纹也照得柔和了些。他手里木梳没停,一下,又一下,梳齿带起细微的静电,几根发丝轻轻飘起,又落下。
“纸扎铺开在哪儿想好了?”他问,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南漳城里找个僻静处。”温招说,手指仍抚着春春,“店面不用大,后院能住人就行。”
“那我得挑间亮堂的屋子。”阮时逢接得自然,“光线好了,你扎纸人的时候不费眼睛。”
温招没应声,只是从镜中看他。他正专注地梳着她耳侧一缕碎发,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对付什么难题。那副认真的样子,竟真有几分像个打算长久的伙计。
“你会扎纸人么?”她忽然问。
阮时逢手一停,随即笑开来。“不会可以学。”他放下梳子,双手拢起她的长发,开始笨拙地挽髻,“师父在这儿呢,还能学不会?”
他挽得歪歪扭扭,几次散开重来。温招静静坐着,任他折腾。春春趴在她手边,纸片小手托着腮,画出来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温招,一会儿看看阮时逢,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过了好一会儿,阮时逢终于勉强挽好一个髻。他左右看看,还不错。
镜面昏黄,映出那个歪斜却齐整的髻。温招偏头看了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以啊。”她说。
声音轻,像晨光里浮动的尘。她转回脸,从镜中望向他:“身体如何?可有不适?”
阮时逢正对着自己挽的髻左看右看,闻言眉梢一抬,那股散漫劲儿又漫了上来。他往妆台边一靠,抄着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看什么稀奇物件。
“好得很。”他拖长了调子,“温大夫妙手回春,阮某这身子骨如今硬朗得能上山打虎。”
他说着,还抬手拍了拍自己心口,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显摆。
温招静静看着他表演。
晨光从东窗爬进来,一寸寸挪过妆台,照亮他袖口细密的针脚,也照亮他眼底那层刻意张扬下的、实实在在的轻松。
心脉处的滞涩感确实消失了。
呼吸是前所未有的通畅,像淤塞多年的河道突然被春雨洗过,连血液流动都变得轻快。
这些他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任光描摹他的轮廓。
镜中光影静了一瞬。
温招摆摆手,示意他弯腰。
阮时逢收了那点故作的张扬,依言俯身。
视线与她齐平,能看清她睫尖沾染的晨光,细碎如金粉。
她抬起右手,食指虚悬在他眉心前半寸。
指尖有极淡的金芒流转,不刺眼,温温的,像拢了一小团将熄未熄的夕照。
随后轻轻一点。
触感微凉,似雪片落在眉间。
下一秒,庞大的信息洪流毫无征兆地撞入识海。
无数古老字符、经络走向、心法要义、禁忌关窍,如同早已镌刻在魂魄深处,此刻被一道光骤然点亮。
《窥天命法》。
完完整整、直指本源的真传。
阮时逢瞳孔骤缩。
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
。周遭一切声音颜色尽数褪去,只剩识海中奔涌的、近乎灼烫的“真实”。
多少人穷尽一生,踏遍秘境,求不得只言片语;多少门派视若珍宝,层层封印,非嫡传不示。
它就这般,轻飘飘的,随着她指尖一点微凉,全然倾注过来。
毫无保留。
温招收回手。
金光敛去,指尖恢复素白。她神色平常,仿佛刚才不过拂去了他肩头一粒尘。
“等你再恢复恢复,”她声音轻缓,目光落回镜中自己那个歪斜的发髻上,“记得多加练习。”
阮时逢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没动。
眉心那点微凉早已消散,识海中的惊涛却还未平复。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整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晨光为她镀上极淡的轮廓光,边缘柔软。
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轻飘得像柳絮。
晨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妆台上分出明暗两界。
阮时逢的目光滑过她的眉梢眼角,最终落在那两片唇上。
是褪了色的海棠,还是浸了晨露的朱砂?他忽然失了衡量的尺度。只觉那一点红,在素净的面上,静得惊心,又艳得恍神。
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他看得太专注,连呼吸都屏住,仿佛那抹红是什么易碎的琉璃影,呵口气便会散了。
羽睫垂下,再抬起时,眼底那簇暗火已被妥帖地压进深处。他直起身,动作稳而缓,像收拢一把过于锋利的刃。
距离拉开了。空气重新流动,带着晨间微凉的青草气。
他忽然笑了,声音有些低,像石子投入深潭,闷闷的。
“这下可好,”他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窥天命法》……温招,你这是把我后半辈子都绑你船上了。”
话说得轻佻,尾音却沉。
温招从镜中看他,没接这话头,只问:“记清了?”
“想忘也忘不了。”阮时逢抄着手,身子往妆台边一靠,那点散漫又浮上来,只是眼底还沉着未散尽的惊澜,“这么多东西,你就这么……”他顿了顿,想找个词,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给我了。”
“本就是说好的。”温招语气平常,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春春立刻顺着她手臂爬上来,纸片小手抱住她手指。
“说好的是一回事,”阮时逢看着春春那副赖皮样,嘴角弯了弯,“真给了是另一回事。”
温招整理发髻的手顿了顿。“不必。”她说,“你应得的。”
阮时逢没再往下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晨光在她发间流转,看着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弯浅影。
春春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纸片脸上画出来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松开温招的手指,一蹦一跳地爬到阮时逢袖口,伸出小手拽了拽。
阮时逢低头看它。
“怎么?”他挑眉,“你也想要?”
春春用力摇头,纸片胳膊比划着,指指温招,又指指他,最后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做了个“一起”的动作。
阮时逢看懂了。
他屈起手指,在春春纸脑袋上轻轻一弹。
“小机灵鬼。”他笑,声音里带了真实的暖意,“知道了。”
春春蹦蹦跳跳的围在两人中间,晨光烂漫。
而清晨的皇宫之中,却并不太平。
晨光漫过宫墙,一寸寸移过永巷的青石板。
林静姝立在廊下,看那光慢慢爬上自己的绣鞋尖。素白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昨夜未能散尽的雾气。她记得温招从前就爱这样站着,不言不语的,目光空茫茫地落在远处,仿佛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
林静姝没回头。
直到那声音停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浮起温婉得体的笑。
“贵妃姐姐安好。”她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长孙苒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宫装,颜色鲜亮,衬得她眉眼愈发秾丽。身后跟着四名侍女,皆是低眉顺眼,手里捧着各色锦盒。
“林答应倒是起得早。”长孙苒走上前,目光在林静姝身上打了个转,那眼神像细针,轻轻刮过素白衣料,“这身衣裳……瞧着倒是清雅。”
她说得温和,唇角噙着笑。
林静姝垂眼:“不过是寻常料子,比不得姐姐身上的云锦。”
“料子是好是坏不打紧,”长孙苒接过侍女递来的暖炉,指尖在炉壁上缓缓摩挲,“要紧的是合不合适。有些人呐,总爱穿不合身份的颜色,学不合身份的姿态,瞧着就叫人……”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替她难堪。”
廊下有风穿过,吹动檐下铜铃。
林静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笑意却未减分毫。“姐姐说得是。只是妹妹愚钝,不知姐姐指的是哪桩?”
“哪桩?”长孙苒轻笑出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却没什么温度,“前几夜陛下从御书房出来,听说在宫道上遇着个穿白衣的,远远瞧着,倒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走近了才瞧清楚,原来是东施效颦。”
林静姝呼吸滞了一瞬。
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清脸颊边缘细微的绒毛,和那骤然褪去又迅速恢复的血色。
“姐姐说笑了。”她抬起眼,直视长孙苒,“妹妹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碰巧遇着陛下罢了。”
“碰巧?”长孙苒挑眉,“那可真是巧。偏巧穿了白衣,偏巧站在那个位置,偏巧……连侧身的角度都学得一模一样。”
她说着,忽然伸手,指尖虚虚拂过林静姝鬓边。
林静姝下意识想躲,又生生忍住。
“瞧瞧这发髻,”长孙苒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惋惜,“也是照着那人从前的样子梳的吧?可惜啊,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话太重。
重得连身后的侍女都微微低下头。
林静姝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姐姐今日来,就是为说这些?”她声音依旧温软,甚至比方才更柔了些,“若是如此,妹妹听完了。”
长孙苒脸色微沉。
她最厌林静姝这副模样。明明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总能装得滴水不漏。像一块浸了油的木头,点不着,烧不透,只幽幽地散着股腻人的气味。
“本宫是来提醒你。”她抬了抬下巴,那股属于长孙家嫡女的傲气自然流露,“有些心思,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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