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韫住的院子在温府东南角,位置有些偏。沿着祠堂外的碎石小径往东走,穿过一道藤蔓垂挂的月洞门,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落叶,墙角几丛修竹长势正好,绿意葱茏。正屋三间,窗纸是新糊的,白晃晃的,映着午后淡薄的天光。
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温招在院门口停住脚步。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响,衬得四下里更静。她目光扫过紧闭的屋门,扫过檐下悬挂的一串早已干透的艾草,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几茎细草。
草叶挺直,显然近日无人踩踏。
阮时逢走到她身侧,将那块写着“温招”的木牌收进袖中。他望着院子,眉头微微蹙起。“太静了。”他低声道。
温招没说话,迈步走进院子。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在这过分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按在门板上。门没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里光线昏沉。
家具一应俱全,桌椅床柜,摆得规规矩矩。桌面擦得光亮,不见灰尘,笔架上几支毛笔挂得整齐,砚台里干涸的墨迹已经发硬。床铺叠得方正,被褥是素青色的缎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一切都还在,唯独人不见了。
像一出戏,布景道具齐全,只等角儿登场。可角儿迟迟不来,这满台的精致便成了空洞的摆设,看久了,心里头空落落的。
温招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视线从空荡的床铺移到紧闭的衣柜,又从冰冷的砚台转向窗台上那盆蔫了的兰草。每个角落都规整,每件物品都在该在的位置。
正是这种过分的规整,透出一股精心收拾后刻意维持的冷清。
阮时逢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温招微微绷紧的脊背上,又缓缓扫过这间过于整洁的屋子。
阮时逢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清晰。
“他没回来。若是想寻,大抵得去南漳一趟了,况且庵堂的女子……南漳的邪祟……”
温招的目光在空荡整洁的屋内最后停留一瞬,然后收回。她看向门边的阮时逢,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疲惫的认同。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
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温韫未曾归来,线索便断了。下一程,只能是南漳。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过分规整、也过分冷清的院子,沿着原路折返。穿过荒园,走过回廊,经过那片刺目的红绸与素白灯笼时,温招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斜视,仿佛那些鲜艳与惨白都与她再无瓜葛。
直至走出温府后巷,重新站在那株老槐树下,午后的日光已变得绵软,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温招停下脚步,指尖微动,那层笼罩着两人的《隐尘》薄雾便如轻烟般散去了。
市声与人气瞬间涌来。
黄昏的金龙大街,正是最喧嚷的时候。
收摊的小贩拖着车,归家的人步履匆匆,酒楼饭馆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食物的香气与尘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鲜活而粗粝。
他们重新置身于这片滚滚红尘之中。
日头西斜,将屋瓦和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暖金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像是给这条喧嚷的街道镀了层旧铜。
私塾刚散学,窄窄的门洞里涌出一群半大孩子,麻雀似的叽喳着,背着或提着书袋,你推我搡地融入街市。墨香混着孩童身上的汗气,飘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一个圆溜溜的光头小男孩从私塾门边猛冲出来,像颗失了准头的小炮仗,直直朝着温招撞来。
男孩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张着手臂扑过来。
以温招的身手,侧身避开原是轻而易举。
她甚至已经感知到那小小的、莽撞的冲势,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做出反应。
可就在那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握在另一只温热的手里。
是阮时逢。他一直牵着她,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力道不重,却存在得不容忽视。
若要避开,势必得松开这只手。
电光石火间,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划过脑海。
松开手,躲开,再自然不过。
可她忽然不想松开了。
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在这凉意渐起的黄昏,在这刚刚离开冰冷旧宅、前路未卜的时刻,像一块小小的、安稳的浮木。
于是她没动。
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小小的、带着汗气和墨香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己身上。
“哎哟!”
小男孩撞得自己踉跄了一下,捂着额头抬起脸。约莫七八岁年纪,眼睛圆溜溜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脸蛋上还蹭着一点墨渍。
他先是有点懵,待看清自己撞到的是个陌生的大人,脸上立刻露出做错事后的慌张,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对、对不起……”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还有一丝吓出来的颤。
温招低下头看他。
这孩子她见过,她第一次偷溜出宫时,无意间碰到这孩子和另一个孩子在讨论“典妻”。
她记得没错的话,这孩子叫二郎。
二郎眼里蓄起了水光,亮晶晶的,映着黄昏的天色,满是真实的惶恐。
温招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无事。”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和些。
阮时逢在一旁看着,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他松开牵着温招的手。
温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阮时逢转而蹲下身,与那小男孩平视。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好奇,“后头有狗追你?”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摇摇头,小声道:“没、没有……俺家小妹被选做玉女了!”说到这二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阮时逢,不禁有些得意。
“俺娘告诉俺下学之后赶紧回家……俺们一家要去南边找姐姐享福啦……”
阮时逢闻言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淡去些许。他仍蹲着,视线与那孩子齐平,声音放得更缓。
“玉女?”他问,“是什么?”
二郎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胆子大了些,眼睛里的得意又透出来。
“就是被神明选中的女娃娃呀!里正爷爷说的,正月十二送上去,家里就能得福气,往后都有好日子过。”
他用手比划着,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俺小妹才三岁,被选上啦!俺娘说,这是俺家积德。”
他说得天真,颊边那点墨渍随着表情一动一动。黄昏的光落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淡金。
温招静静立在一旁听着。
风吹过街面,卷起一点尘土,远处食摊的油香飘过来,混着私塾散尽后残留的墨气。
这喧嚷的、活生生的尘世里,忽然掺进几句孩童轻快的、关于“送上去”的话。
阮时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二郎。“送上去?送到哪里去?”
“南边呀!”二郎答得干脆,随即又皱了皱鼻子,显出点孩子气的不耐,“俺也不懂,反正就是好事情。俺得走啦,娘叫俺快些回家收拾东西。”
他说完,不等阮时逢再问,转身就跑。
那双旧布鞋踢踏踏敲着青石板,靛蓝的小身影像尾灵活的鱼,几下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街道上依旧热闹,收摊的吆喝,归家的谈笑,车轱辘碾过石路的咕噜声。
方才那几句童言,仿佛滴入流水的一滴墨,转瞬散了形状,溶进这片黄昏的嘈杂里。
阮时逢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向二郎消失的方向。
温招也没有动。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方才被牵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此刻在渐起的晚风里,慢慢凉下去。
玉女?南边?
南漳怕是真的出事了。
阮时逢看着温招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点褶皱落在她眉心,像雪地上浅浅的脚印。他不喜欢她这样。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她眉心上轻轻一拂。
温招抬眼看他。
“别想了。”阮时逢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晚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他转身,很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个地方。”
温招被他拉着往前走,穿过渐渐稀落的人流。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光晕黄黄的,映着行人归家的身影。
聚欢阁的招牌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旧了。
还是那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串褪了色的红灯笼。里头透出暖黄的光,人声隐约,饭菜的香气混着酒气飘出来。
温招在门口停住脚步。
她记得这里。第一次正式见阮时逢,就是在这间酒楼。那时他坐在雅间里,一身锦衣,笑得不怎么正经,还拿金元宝砸了她的额头。
阮时逢已经撩开门帘,回头看她。“怎么,不记得了?”他眼里带着笑,“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温招不禁觉得好笑,抬眸望向他,帽檐下的双眸带着打量。
“自然是记得,柿子大人。”
当时温招还曾在整个皇宫找过他这个自称‘阮柿子’的男子,如今必须得好好调侃他一番。
阮时逢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他站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道:“那……微臣扶您进去?”
眼里分明是促狭的光,动作却已自然而然伸出了手。
温招眼底那点沉郁,终是被他这副样子化开了些许。她没搭他的手,只轻轻拨开门帘,侧身走了进去。
大堂里人声喧嚷,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穿梭在桌凳间。说书先生坐在角落的高凳上,醒木一拍,正说到侠客夜探龙潭。空气里混杂着饭菜香、酒气,还有人们身上带进来的、黄昏街道的尘息。
两人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木桌被擦得发亮,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阮时逢点了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
等菜的间隙,堂中的说书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说的是古早的传奇,才子佳人,劫后重逢,老掉牙的桥段,底下听的人却依旧津津有味,时不时响起几声叫好。
温招的目光落在说书人眉飞色舞的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街对面的屋檐下,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晾晒的干菜,动作慢而稳。更远些,巷口有孩童追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人世间最安稳的,原来就是这些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阮时逢替她斟了半杯酒。“尝尝,”他将杯子推过来,“这家的酒不烈,暖身子正好。”
温招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温润,带着一点粮食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暖。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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