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辗转逝去。
晨光落在庭院石阶上,阮时逢踩着那片光亮走进来时,温招正坐在廊下看春春叠纸船。
纸是普通的黄麻纸,春春叠得认真,两只小手指头笨拙地翻折,船身歪歪扭扭的。温招看着,没说话,只是偶尔在春春卡住时,用指尖轻轻点一下该折的位置。
阮时逢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凑过来,他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晨光将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颊边,淡淡的,像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墨。
“练的可还不错?”温招没抬头,声音平平的。
阮时逢顿了顿,才“嗯”了一声。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春春抬起头,纸片眼睛眨了眨,冲他晃晃手里半成型的纸船,又低头继续忙活。
廊下静了片刻,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破军昨日摔了一跤。”阮时逢忽然说。
温招侧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株还未开花的梅树。
“我瞧见他左脚踝会肿,提醒他当心。他不信。”阮时逢说着,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结果晨练时真踩空了。”
温招没接话,只是将膝上装着碎纸片的竹簸箕往他那边推了推。阮时逢会意,伸手从里头拣出几张大小合适的,也学着春春的样子开始折。
他手指长,折纸却笨,叠了几下便不成形状。
“这几天苦了贪狼和破军了。”温招不禁心底发笑,阮时逢能在三日内将《窥天命法》练得如此熟练,定然少不了破军和贪狼当试练。
阮时逢瘪了瘪嘴,没吭声。
温招也没追问,只是看着春春终于叠好了一只小船。纸船小小的,船头翘着,搁在掌心像个认真的玩笑。
阮时逢也叠出了一只,比春春的还歪些。他将两只小船并排放在石阶上,一大一小,一歪一斜。
“这法术有些怪。”他忽然说,“瞧见的事,有的近在眼前,有的远在天边。有的真切得像已经发生过,有的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转过脸,看向温招:“你的未来,我瞧不见。”
温招正伸手去拿第三张纸,闻言指尖在空中停了停。
廊下有风穿过,吹动她袖口。春春叠好的小船在石阶上轻轻晃了晃,没倒。
“瞧不见是常事。”她继续拿纸的动作,声音很轻,“天命若那么容易窥破,这世上便没有‘意外’二字了。”
阮时逢低头看着自己叠坏的那只船。“我瞧见破军摔跤时,想过要不要拦他。”
他说,“又想,若是拦了,他今日不摔,明日或许摔得更重。有些跟头,早摔比晚摔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若是瞧见更坏的事呢?若是瞧见谁要死了,谁要遭大难,知道了,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这话问得沉。
温招停下手中动作,抬起眼看他。
晨光正好移到他肩头,将素青的衣料照得发亮,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里。
“岁华碾霜舟自渡,风引归岸,霜融时,星轨自有定辙。”温招望着他,言外之意,人各有命。
温招说到这里却突然顿了顿。
她看着石阶上那两只歪斜的纸船,看晨光把纸的毛边照得发亮。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冬干爽的气味,还有远处炭火将熄未熄的暖意。
“但倘若有难的是你,”她开口,声音不高。“与天争之,亦不是什么难事。”
阮时逢折纸的手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树枝桠上,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狂妄的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春春也停了动作,纸片小手悬在半空,画出来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廊下静了一瞬。
然后阮时逢低低笑起来。那笑声起初闷在喉咙里,随即漾开,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
“那我可记住了。”他说着,伸手把她膝上簸箕里最后一张纸拿过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折,“往后我这条命,可就系在温姑娘这句话上了。”
他折得认真,指尖压着纸边,一下一下,折痕清晰。
“系在我这儿做什么。”温招转回脸,看他手里渐渐成形的纸鹤,“你自己的命,自己攥着。”
“攥着多累。”阮时逢头也不抬,“搁你那儿,我放心。”
他说着,把折好的纸鹤轻轻放在春春那只小船旁边。纸鹤的翅膀微微翘着,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黄。
春春看看纸鹤,又看看自己的小船,忽然把船往纸鹤旁边推了推,让它们挨在一起。
温招看着那并排的一船一鹤,没说话。
晨光又移了些,照到她衣摆上,素白的料子泛着暖黄。
风又起时,梅枝的影子划过石阶,将纸船与纸鹤一并拢进晃动的阴翳里。她忽然伸手,将阮时逢那只歪斜的纸鹤拿了起来,托在掌心。
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她垂眼看了片刻,然后用指尖极轻地,将翘起的右边翅膀往下按了按,又理了理左边那折得过于用力的尖角。
动作很慢,像在修整一件易碎的瓷器。
阮时逢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紧又松开的唇线。晨光在她指尖跳跃,将那些细微的动作都镀上一层暖茸茸的边。
“你瞧,”温招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这鹤,右边翅膀太高,左边又折得太深。飞起来,怕是要打转的。”
她说着,将修整过的纸鹤重新放回石阶上。这回它站得稳了些,两只翅膀的弧度近乎对称,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离地而起。
阮时逢没看纸鹤,只看她。
“打转便打转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反正有你替我修。”
温招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干干净净的,没有戏谑,没有散漫,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坦荡的依赖。他就那样望着她,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轻飘飘地搁在了她面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望过她。
只是那目光太烫,烫得她只想躲开。
而眼前这一道,却是温的,像冬夜里拢住手的一盏灯,不灼人,只静静地亮着。
“我修得了一时,”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修不了一世。”
“那就修一时。”阮时逢接得很快,嘴角弯起来,“一时复一时,便是一世了。”
这话说得有些赖皮,却又莫名让人反驳不得。
“南漳那边已经让贪狼联络好了,若你想去,咱们即刻启程。”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晨光将他起身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与梅枝的影交错在一起。
“那便明日。”
这话落下时,廊下的光正好移过石阶边缘,将纸鹤半边翅膀照得透亮。春春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纸鹤的尖喙,纸片脑袋便一点一点的,像在应和。
阮时逢看着她唇角那点未散尽的笑意,眼里也漾开光。“好。”他应得干脆。
“那今日便收拾收拾。此去南漳,路途不近,冬日里行路,更得仔细。”
他起身,顺手将石阶上那一船一鹤都捞进掌心。“这个我收着了。”
温招没拦,只看着他小心翼翼将纸船纸鹤拢进袖中,那动作竟有几分郑重的滑稽。
“有什么可收拾的。”她淡淡道,目光扫过庭院,“几件衣裳,些许银钱,再带上春春便是。”
“那可不行。”阮时逢重新在她身侧坐下,这回距离近了些,衣摆几乎相触,“既是去开铺子,总得有些家伙什。我昨儿让贪狼去置办了些,竹篾、彩纸、土火纸、糨糊,还有裁纸的刀、糊模的架,还有很多,都挑顶好的。”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张单子,展开来竟列得密密麻麻,字迹是破军那手勉强算工整的楷书,墨迹还新。
温招接过来,目光一行行扫过。“买这么多?”她抬起眼,“我们是去南漳,不是搬家。”
“有备无患。”阮时逢正色道,随即又弯起嘴角,“再说了,小兔招头一回当东家,排场总得足些。就算用不上,摆在铺子里看着也有排面。”
温招:???
小兔招……
这又是什么鬼称呼。这个词一出来,温招的表情像是吃了屎一般的难以言喻。
阮时逢见她那副神情,眼底笑意更深,自顾自又说下去。
“南边水好,竹也生得韧。我少时随师父游历,在漓江边上见过老人扎竹筏,手指翻飞,像会跳舞。江面晨雾未散,筏子往雾里一撑,人就没了影,只剩水声哗啦哗啦,由近及远,最后融在鸟叫里。”
他从袖中又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来是几块芝麻酥。“尝尝,西街老铺子的,你上回说甜了些,我让少放了糖。”
温招拈起一块,酥皮簌簌落进掌心。她小口吃着,听他声音在晨光里悠悠地荡。
“过了漓江,再往南,山就多了。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里长满青苔,滑得很。有一回我贪看山景,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溜,亏得拽住一丛野杜鹃。”
他比划着,指尖沾了点酥糖屑。
“那花开得泼辣,红艳艳的,扯了我一手花瓣。师父在后头笑,说我是‘偷香不成反染指’。”
温招嘴角动了动。“后来呢。”
“后来?”阮时逢就等她这句问,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后来我学乖了,走路只看路,不看景。可眼睛不看,耳朵却听得见。山涧水声忽左忽右,像有人躲在石头后头拨弦。鸟叫也怪,有时脆生生一串,有时幽幽的一两声,拉得老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再后来天黑了,得找地方借宿。山里有野庙,破是破了点,遮风挡雨倒还行。师父生了火,我靠着香案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风过林梢,哗-----哗-----的,一阵接一阵。那时觉得,这世上大概没有比那声音更苍老的东西了。”
温招静静地听。芝麻酥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他话音里的山水雾气,竟品出一点遥远的涩。她看着庭院里那株沉默的梅,枝桠在淡青的天色里勾勒出清瘦的骨相。
旁人说起往事,像翻一本旧书,页页都带着潮气。
他不一样,他是把那些年月揉碎了,撒进此刻的光里,让你看见尘埃如何起舞。
“我当时去的城池在群山坳里。”阮时逢话头一转,“湿气重,冬日里也少见雪,倒是雾多。晨起推窗,白茫茫一片,近处的屋瓦,远处的山,都失了轮廓,像浮在牛乳里。街上行人走得慢,怕撞着,也怕走散。”
他忽然看向她:“你去过那吗?”
温招摇头。
她前世今生,脚步都被困在方寸之间,最远的漂泊不过是魂魄无依时的随风逐流。
“那正好。”阮时逢眼睛亮起来,“头一回去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当时有座石桥,叫‘遇仙’,名字取得玄,其实就是座普通的拱桥。可桥上卖的热糕好吃,糯米混着豆沙,用竹叶裹了蒸,出锅时热气腾腾,香得很。”
他说得兴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打,像在模拟蒸糕出炉时揭盖的声响。“我记得不错的话,那边有家茶寮,掌柜是个跛脚老人,话少,茶却煮得用心。茶叶是自家后山采的,不是什么名种,可经他手一泡,涩味尽去,只留清润。坐在那儿喝一盅,看外头行人来去,能消磨大半日。”
温招听着,忽然觉得手里的芝麻酥不香了。
不是味道不好,是心思被他话里的热气与茶烟勾了去。
她仿佛看见那座雾里的城,桥下的水缓慢地流,蒸糕的摊子前围拢着早起的人,茶寮里水汽氤氲,老人沉默地擦拭陶壶。
阮时逢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温招,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睫毛的影投在眼底。
“等到了南漳,”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我带你把我走过的所有路都走一遍。”
温招抬起眼。
庭院里风停了,梅枝的影子定在石阶上,像墨笔轻轻勾出的一笔。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春春不知何时爬到了温招膝上,纸片小手扒着她衣袖,仰着脑袋,画出来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阮时逢。
“你那时去南边,是做什么?”她忽然问。
阮时逢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随师父游历,说是长见识。其实……”他顿了顿,“是要陪师娘回娘家啦。”
“师娘是后嫁到大钰城的,她是南方人。”
温招听了,没再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庭院那头。
梅枝的影子在晨光里又挪了一寸,恰好够到石阶边缘。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贪狼和破军一前一后进来,两人怀里竟都抱着厚厚一摞信笺,高高堆起,几乎要挡住视线。纸是各色花笺,洒金的、印暗纹的、熏了香的,在素朴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破军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趔趄,最顶上那几封信摇摇欲坠。他一张脸憋得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臊的。贪狼跟在后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比平日更直了些。
两人在廊前站定,互看了一眼。
贪狼先开口,声音平板:“大人,邀约。”
破军立刻接上,语速快得像在背书:“城南春楼的品茶会,城西赌坊的‘开市彩’,还有珍宝阁的月末大拍,说是有前朝孤本……邀您务必赏光。”
他说完,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这还只是今日送到的。”
温招看着那堆几乎要淹没贪狼和破军的信笺,各色花笺在晨光里泛着过于用力的光泽。她想起她前世好像听过些关于阮时逢的“花边新闻”。
关于眼前这位阮大国师是如何在大钰城的公子堆里当“老大”的。
翘着腿嗑瓜子听朝政,在茶楼赌坊间谈笑风生,那些话本子里风流倜傥的笔墨,此刻具象成这摞摇摇欲坠的纸。
阮时逢的目光甫一触及那摞摇摇欲坠的花笺,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脖颈微微一缩,方才讲故事时那点飞扬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悄没声地黯了下去。他极快地,用眼角余光觑了温招一眼。
温招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拂去指尖沾着的最后一点芝麻酥屑。动作很缓,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可阮时逢觉得那每一粒碎屑落地的声音,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坎上。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搁那儿吧。”他对贪狼和破军道,语气尽量平淡,仿佛那只是几封无关紧要的拜帖。
破军如蒙大赦,赶紧将怀里那摞信往廊边石墩上一放,最顶上几封洒金笺滑了下来,飘飘忽忽落在地上。贪狼也将自己那摞放下,动作稳些,只是放下时无声地吐了口气。
两人放下信,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将自己站成两根没有知觉的柱子。
庭院里霎时静下来。只有晨风拂过梅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阮时逢又悄悄瞥了温招一眼。她已拂净了手,正将膝上的春春托起来,放在一旁。纸人春春乖巧地坐着,画出来的眼睛看看那堆信,又看看阮时逢,竟也学着温招的样子,用纸片小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这小小的动作,不知怎的,让阮时逢心头更虚了。
他摸了摸鼻子,决定主动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意的、试图冲淡什么的轻松:“咳……都是些旧识,应酬往来,推脱不开。”
温招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堆色彩斑斓的信笺上。阳光斜斜照着,给那些洒金、胭脂红、孔雀蓝的纸面镀了层过于明亮的光,显得有些热闹,又有些浮。
“旧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看来柿子大人在外,人缘颇佳。”
“柿子”两个字,被她用这般平静的语调念出来,像一枚裹了霜的小石子,轻轻巧巧砸在阮时逢脑门上。
他头皮微微一麻。这称呼,此刻听来,竟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他坐立难安。
“也……也没有很佳。”他下意识反驳,话出口又觉得不对,赶紧找补,“都是场面上的事,你知晓的,逢场作戏罢了。”
温招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像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阮时逢刚要开口解释,廊外传来脚步声。守门侍卫在阶下站定,垂首道:“大人,将军府嫡子赵耀递帖求见。”
阮时逢眉头一蹙:“不见。”
这赵耀乃是赵灵汐的胞弟,自从赵灵汐入狱,她那手握兵权的爹,赵康年却一动未动,温招派出去了无数“小纸人”作为眼线,也并未观测到赵康年有何动向。
越是安静,越是有鬼,温招心里不禁有些担忧,可如今这赵耀一来,她到时可借赵耀之口,打探一下赵康年。
“让他进来。”温招的声音轻轻响起。
阮时逢偏头看她。
她神色平静,目光仍落在石阶上那堆花笺的边角。
侍卫应了声“是”,转身便去通传,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阮时逢摸了摸鼻子,嘟囔一句:“这府里如今倒是都听你的。”
温招没接话,起身回了屋内。
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耀转过回廊时,带进一阵初冬微寒的风。他穿了身宝蓝锦袍,玉带束腰,头上金冠在晨光里晃眼。只是眼下泛着青,神色间有几分掩不住的倦。
他先瞥了眼石阶上那堆信笺,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挑了挑,那点笑意却未及眼底。
转向阮时逢,拱手一礼,声音带着旧日熟稔的随意:“时逢兄,多日不见。”
赵耀的目光落在阮时逢身上,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还未完全展开,便听见内室门扉轻响。
他顺势抬眼望去。
一人自内缓步而出。
素白长衫,广袖垂落,衣料是寻常可见的棉麻,却因穿的人身姿清峭,无端显出几分山巅雪松般的孤直。
脸上覆着半张银面具,冷光流转,将眉眼以下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
赵耀心头无端一凛。
瞳色乍看是纯然的黑,细辨之下,却像将最深的海与最沉的夜一同碾碎,调和出一种静极了的墨蓝。无波无澜,却又仿佛能吸纳所有投注其上的光线与窥探。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平望过来,没有审视,也无寒暄,像看廊下一块石,阶前一株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活气,也没有死气,只是“存在”着,像一柄收入鞘中太久,连刃与鞘都几乎长合在一起的古剑,沉默便是它全部的语言。
阮时逢已转过身,很自然地侧移半步,恰好挡在温招与赵耀之间大半视线。“这位是温鹓扶,温兄。”他介绍得简略,语气里听不出特别的亲疏,“温兄,这是赵耀,赵将军府的公子。”
温招微微颔首,幅度极小。“赵公子。”声音透过面具,比平日更显低沉平稳,无甚起伏。
赵耀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拱手还礼:“温公子。”
他顿了顿,视线在温招那身过于素净的衣着和冰冷的银面具上扫过,终究没多问,只转向阮时逢,扯回方才的话头,“时逢兄近日倒是深居简出,几次雅集都未见你,可叫我们好等。”
阮时逢笑了笑道:“琐事缠身罢了。你今日来,总不是专为抱怨这个。”
赵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点惯常的玩味,身子朝阮时逢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西街新起了座‘醉乡阁’,今日开市。里头花样新鲜,有南洋来的奇珍拍卖,还养着一班江南新到的舞姬,据说姿容清妙,尤擅剑器舞。”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哥几个都盼着你来掌掌眼,给这新场子添点彩头。如何?许久不聚,总得给兄弟这个面子。”
阮时逢听着,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险些挂不住。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视线,像初雪悄无声息落在颈后,不重,却激得他脊背微微发紧。
他暗自吸了口凉气,喉间发干,正待寻个由头推脱。
袖口忽地一沉。
极细微的力道,隔着衣料传来,轻轻往下拽了拽。
是温招的手。
她人仍站在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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