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铁面无私是包文正,对某丫头铁面有私的就是四阿哥。要问是什么私,那可能是五阿哥之前上门来讨要《西厢记》时的兼爱无私,也可能是发现某丫头偷挖他莲花馆书房门外地砖的害公之私,再不然就是她对着四阿哥讲出梵王宫,而她不是妙音天女时那脸公而忘私......

总之,就是没有风月情私。

四阿哥赌气的心情,都实实在在体现在了她现在的处境上。她顺着西二长街望过去,和四阿哥并肩走出去好远,五阿哥弘昼还不忘回头嬉笑着朝她做个鬼脸。四阿哥弘历瞥他一眼,冷着脸伸手捏住弘昼的下巴,强行把他回首的动作纠正过来。

“四哥!大年下的,干嘛翻脸无情!”五阿哥弘昼揉揉被自己四哥捏痛的下巴颏,“您教她跪在那儿,要是遇着汗阿玛冲撞了圣驾,再把她给打发回辛者库,到时候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别说辛者库,打发到宁古塔都成。换做别人懂事儿也倒是罢了,她倒好,调教来调教去还是这么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四阿哥弘历直视着脚下回乾西所这条笔直不曲的路,映在眼中的宫墙一如既往的促狭,心中愈发不满。

“嘶......当心一语成谶!她可不能走,她要是走了我捉弄谁去?”五阿哥弘昼有些急了眼,吵着弘历不能让那丫头离开乾西所,“我这就去赦了她,回头真给弄砸了,保不齐脑袋都掉了!”顾不上弘历阻止,弘昼掉头往回走。

弘昼的话似乎有些道理,要是弄巧成拙了,当着孝敬宪皇后新丧犯了忤鳞之愆,真真儿叫丫头殉了去也说不准。想回头去看近光右门下的丫头一眼,哪知记忆中那声“不是相思堂”猛地又牵动了扎在心里的那根刺,胸口左边一紧,痛似金疮。

又是一阵儿狂吹而来的刺骨寒风,嗖嗖的声音和着五阿哥作为主子那股子天生的傲慢与偏见,“什么差事都办不好,你家四爷有你这样的奴才算是倒霉......”说着拿自己脚上的建绒黑朝靴蹭踢着她的棉鞋,附身从她手里夺过那件一裹圆,扬散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你家四爷还是心疼你的,你也得知道知道好歹,机灵着点儿,别总惹他生气。”还不忘大力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儿,示意她一会儿跟上来,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返回。附耳和原地等他的四阿哥说了几句什么,兄弟二人继续往回走着......

从衣裳袖子里悄悄掏出刚刚四阿哥负气丢到她身上的油纸包,里面散发着油渍渍的肉香味儿,拉了拉披在自己身上的一裹圆,忍不住低头咽着口水。从地上爬起来,有些酸麻的双腿让她举步维艰,一瘸一拐边走边打开油纸包,一块比拳头大的红烧鹿肉躺在手里,让她觉得腿上的酸麻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哇......好香啊!”左右踟蹰环顾,嘴里小声嘀咕:“我不客气咯!”刚张开她的血盆大口,忽然感觉好像有一丝丝那么不对劲儿,就好像那个成语——如芒在背!慢慢咽了下口水又好像另一个成语——如鲠在喉!

就这样捧着油纸包里的鹿肉僵化三秒,脖子上的脑袋如在寒风里冻硬了一样丧失了该有的灵活性,还以为是机械组装起来的机器人年久失修了,每一下向身后的转动,都仿佛幻听得到那种生锈金属摩擦发出缺少润滑的效果音......

“好吃么?”立在月华门前的身影摆脱了这个季节的氛围,出现在她面前时总能给她带来春的体验。

就是那种......少女怀春的春......

“呃......闻着还行......”她再次下意识咽着口水,僵直的身体和扭转反方向的脑袋,看起来一切都那么不正常。

立在月华门前的人皱了下眉,盯着她身上披的那件最不正常的米黄色四合如意纹的一裹圆,挂在她身上很是不合适,长长的下摆拖曳在地上,一眼辨认得出是件男子衣物。皇子同款的石青缂丝团龙褂衣袖下的手微微攒了攒,“好吃怎么还不下嘴,是等着留给什么人么?”

她先是愣愣地摇了摇头,觉得好像把自己送上了某条不归路,立马使劲儿点头,“啊对对对,是留别人的,留给别人的!我不吃......我不喜欢吃......不喜欢吃的......”

快速手忙脚乱背着对着他把鹿肉重新包裹回原来的样子,她再次回头时他龙褂上胸前缂丝团龙正等着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差一点点距离就和那条金龙来个亲密Kiss。

头顶上传来他的声音,毫无顾忌地砸在她身上,“让我猜猜你是留给谁的。”他故作思考地沉默一晌,半带疑惑的语调说道:“是给乾西二所大阿哥额涅的?”接着又抿唇摇头,“不对,她现在可不缺你这块区区的鹿肉。是给......侧福晋高氏的奴才雾绡的?也不对,她素来与你不合。你自己说罢,是要给谁的?嗯?”

她看着他胸前的团龙,依旧是表情包似的设计,搞得她想笑又不敢笑,低下头,哼哧半天才仰头看着他微微带着深意和等待的眼神,像是在等着她开口说出那个唯一可以选择的答案,“是留给金贤英的,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想家,吃饱了就不想了。”

这个答案他似乎很满意,握了握她微冷的手爪子,很快便放开,和她错身向长街深处走去。她朝地上蹴蹴鞋头,跟着他的步子往回走着。他好像就是要甩开她,脚底的步子又快又急,慢慢地就让身后的丫头落了一大截。

乾西二所在后宫来说算不上大院儿,角角落落也足够院子里的奴才们戏耍的。年节里上头管得松,偶尔有嬉笑吆卢声儿传出来,允祕踏进乾西二所才叫那起子掷卢的奴才住了手,远远跑上前来磕头拜年请安。

叫了人去通报四阿哥,便往正殿去。腿脚麻利儿的小太监赶紧替允祕打起帘子,下去招呼人奉茶。五阿哥弘历和四阿哥弘昼早就起身迎着,朝允祕打了千儿请安,按照爵位辈分落下座来。

兄弟叔辈们□□五阿哥弘昼性子一惯不受拘束,满脸的自在藏不住,“我就说小叔叔一准儿得在离宫前来瞧瞧咱们,这不,我和四哥刚说没多大会子话儿,您就来了。”

五阿哥刚说完,金贤英端上一套粉彩白地梅花盖碗茶,依着辈分搁在三位主子手边。弘昼歪头看着垂头给自己奉茶的金贤英,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儿长相,“我来四阿哥这儿没大和格格说过话,你和那个乌拉·思春就是不一样啊,规规矩矩礼数周到得很。”说话间又把身子向金贤英面前靠了靠,“听说你家祖上是朝鲜义州人士,太宗皇帝讨伐时归顺了我大清,说来......你如今入了我四哥的府邸,算得上是施恩他李氏王爷了罢?”

允祕低头望着梅花碗盖,应季的器物妥帖到盖碗上的红绡碎剪,玉屑飘密都生动真实。皇宫中就是这样,丝丝缕缕都要钻过墙缝儿,化作入微心思,好用来做出些什么来。手指触摸到碗壁,滚烫的温度,生生烫红了他的手指,使他微微皱起眉来,“老五你这是要把老四的人往外推么。金氏格格的阿玛乃是我大清之臣,和李朝有什么勾连?你刚才这番话儿混说给我们听了也便罢了,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是大清的皇子结了什么藩国姻亲不成?”

见自己小叔叔不似玩笑,五阿哥弘昼悻悻然撇撇嘴,用手哗啦拨歪了茶碗的盖儿,起身就往外走,摆手道:“得!我呀还是去别处找找乐子罢,再杵在这儿小叔叔要把我扭送到汗阿玛的番邦席面儿上去了,我可丢不起那人。”

四阿哥唤他几声,却也不见五阿哥住脚,便作罢。“他就爱说个玩儿话,小叔叔何必同他较真儿?”看看金贤英垂头站在门口,顺口安抚了她几句叫她别往心里去,打发她退下。

今日一早宗亲宴上很是冷清,席间进乐只奏到万象清宁,后头的伎人、番童、百戏皆无上殿,所以今年的宗亲宴很快就散了席。散席时四阿哥在丹陛下遇上身着鸦青色圆领补服,头戴双翅乌纱帽的李朝使臣,装扮颇有朱明遗风。那鸦青服色的官员见到四皇子匆匆交谈不过须臾功夫儿,掏出个小小木盒奉给弘历,不等弘历拒绝那官员就上了殿阶,扬长而去。

允祕瞧着刚才老五的举止言行应该是不知道朝鲜使臣送了四阿哥礼物的事儿。否则,以五阿哥弘昼的好奇心,早就讨要了去捧在手心儿里炫耀。

记得是礼部尚书石三泰亲自引着李宜显使团一干人等赴宴的,最前头的是石三泰,身后是正副使二人,译者一人,书状官一人,众人鱼贯而行。李宜显也不是第一次奉王命出使清国,再加上雍正大人继位后对朝鲜的态度向来宽厚优待。使臣们在朝廷走动,对诸皇子宗亲们多少是识得些的,尤其是对皇子们,不论将来谁接下大宝,关系还是要懂得提前维护,所谓处事圆,则万事顺。

允祕的心思跟着从围炕南窗下走过去的金贤英游思半晌,看不出是在疑虑亦或是考量些什么。回过神儿来,揭去茶盖斜靠在碗托沿儿上,白色的茶雾浓薰,迸出一股子浓浓的茶香。允祕低头盯着茶雾,用有些轻佻的语气答道:“古来多有高丽女子入贡,顺治七年朝鲜义顺公主入朝和亲,续弦做摄政王嫡福晋,当时的摄政王不顾人家公主脸面,当着送嫁护行使的面儿就说公主不美,侍女也丑陋。这样相比起来,你比他有福气。刚刚细看之下,金氏格格容貌虽不是上上等,丢在宫女堆里也算得上拔尖儿的。”

自从四阿哥娶了嫡福晋,允祕到四阿哥住处的次数并不多,这次也就是趁着年节里来走动走动。伺候四阿哥弘历上差的包衣使女们,除了让他见到就不自觉嘴角上扬的丫头,其他的人他还确实没有正眼儿仔细瞧过。今日为着朝鲜使臣赠物,他也得来将金贤英好生再多看上几眼。

不过四阿哥似乎有些无奈,一会儿被弟弟拿去与李朝蚕绩蟹匡,这会儿又被底下的使女用来当成笑话讲,虽然并不好笑。

“小叔叔跟了来,怕不只是为了来看金氏的罢?前脚刚教训了老五,您就接过老五的话头儿,还翻出那么桩子事来混说......”四阿哥偏偏头,装作不悦低了低声音,略有埋怨,“向来正经的人,如今哪里学得老五那通口舌!”

“你真觉得老五是说者无心么?我不过是替他将他后面没讲出来的事儿,说出来了而已。”允祕随意转动右手拇指的扳指,眉头微皱,“李宜显此人我没有接触过,看着倒是一派文人样子......”

“原来小叔叔故意要训斥老五,支走他就是想来解一解这盒子里的门道?”说着四阿哥弘历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掌心般大小的木盒,材质是朝鲜国的多用来制作器物的红梢木,这种树吉林乌拉亦多有植。

弘历将木盒搁在允祕的炕桌上,打开前和允祕交换了个眼神,盒子慢慢打开,一对圆玉上镶嵌了珍珠宝石,细细的金丝扭成灵动的弹簧,若是戴在发髻上,弹簧顶端的两只小巧精致的花片就会轻轻颤动。

“李宜显送你女子首饰做什么?”允祕觉得莫名其妙,衔笑摇头,端了炕桌的茶杯凑到唇上,动作突然停顿,“莫不是......”

“刈蓍遗簪......”弘历捏住簪柄,前后端详着。

“吾所以悲者,盖不忘故也。”这会儿允祕明白过来,五阿哥弘昼并非不知道李宜显的意图,或许,弘昼早就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毕竟庄亲王允禄之前暂涉过理藩院事务,要监视使臣们下榻的会同馆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弘历点点头,将盒子重新盖好,“是了,李宜显是受了李朝国主所托,是想把这对簪子送给金氏。示她以故,示我以诚。”

允祕举手把温下来的茶水送入口中,顿感碧香生颊,“当今的李朝国主继位不过数载,制衡朋党势力手腕不可谓不雷厉。奈何朝政上沉疴宿疾,难在一朝一夕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话虽然没错,弘历还是对这对簪子充满了戒心疑虑。反正李宜显没有请求什么,暂且收起来,不好草草处置了去。

茶水由金贤英来回换了两次,每回她进殿来伺候,允祕和弘历便做哑了一般,两人皆不出声,只听见碗碟相碰的声音。待金贤英挑帘子出去,饮茶的二人才相看对方一眼,眼神里都是讥笑对方是居心不良。

打殿里出来站在门口望了眼东次间,金贤英总觉得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左思右想不得解。西侧庑房过道探出个脑袋,奋力朝她小声招呼,“喂!小金子!快来......来呀......”

很不耐烦地拎着茶盘走过去,然后就被那丫头一把拉到了后殿前头。舒兰正看着晃晃悠悠走路的永璜捂嘴直笑,地上丢的小孩儿玩意儿到处都是。金贤英上前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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