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斩尽孝敬宪皇后生前所有伸在四阿哥身边的黑手,自此庄亲王允禄再难从后宫树立新的同盟。皇后大殓没等来雍正大人亲自到畅春园,却等来了一纸圣谕。
传旨的只是雍正大人跟前儿的李英,连让苏培盛亲自跑一趟的面子都未给到大行皇后。众人只当是同之前所传言的那样,帝心震悼,加之病后初愈,不宜再劳,苏培盛这等被御前最依赖的大总管,一应侍候不能稍离。
圣旨所书让在场的人心里吃了一个闷惊,命显亲王、理亲王赍册宝上大行皇后尊谥。
听了这个消息,最按捺不住的就是勤政亲贤殿里替允祕搭桥做嫁衣的果亲王允礼。散了殓仪一路跟着允祕驾马回了圆明园杏花村,几乎是摔掉了头上的吉冠,撂在桌上,愤愤作色道:“一浪强过一浪,十六哥这次是憋不住了,若不是他在礼部动过嘴皮子,我才不相信皇上会想到让圣祖亲废的太子之子做赞事使臣,携宝册为大行皇后尊谥!”
允祕掸掉成服沾染的纸灰,净手沏了一杯热茶递给允礼,“别说十七哥你不信,我也是不信的。”茶叶根茎在暗红色的茶水中随着水的余力转动,直至力道散去,茶茎才停下。啜饮一口,甘甜中伴着微涩,是这种红茶特有的口感。
允礼举头看他,觉得允祕喝茶的悠然加上听似敷衍附和的语气是在揶揄他。便狠狠瞪了允祕一眼,“上次你是侥幸挖了大行皇后的把柄罢了,只能算做锦上添花,可算不得决胜之力。只不过让皇上厌恶了皇后,皇后该崩背还是会崩背了去的。”
允祕抚动手里茶杯,微微一笑眼神由明转暗,“十七哥,如果让你做博弈之人的手中子,你会心甘情愿去做么?还是说会做一个观棋不语的君子?”
允礼蹙眉,很是不解允祕没头没尾的话想表达什么,不知从何作答,反问:“什么博弈之人,什么观棋不语,你究竟想说什么?难道皇后崩背另有隐情?”
这话一出,允祕心底旧事翻涌。要是他复盘大行皇后病逝之事无误……要是他复盘大行皇后病逝之事无误,那人落下的第一子,应该是在雍正七年春里那次内务府选秀,恰恰就是某丫头被分配到浣衣局的同一日......
廊子下他除了看见正阳门外撞了自己满怀的丫头,还无意间看见了另一人,纤细狭长的凤眼儿,宛如春柳似的黛眉。大概是因应卯来得迟了,眼看进不了宫门家人就得受罚,所以神色忧戚。她家里的人和内务府的人交涉了很久,内务府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去。过了不多时,不知哪部来的侍卫服色的人同内务府交涉的人通融了几句,她家人才千恩万谢地把人送了进去。
这一送,是新人,也似是故归人......
这次允祕没有回答允礼的问题,晦暗的眸中换成明朗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苏东坡的一句诗——不闻人声,时闻落子。前朝后宫十七哥怎么就笃定该是如何,又不该如何呢?也许,我们只是别人棋局里的落子呢。”
允礼轻哼一声:“旁人做不做棋子我不知道,你拿我三库银库的折子给马尔赛做筏子,明摆着是我做棋子,你做了回弈手。不仅削减了马尔赛的大半儿军费,还把皇后身后荣光给保住了,这样一来免去了皇后外戚族内的节外生枝。皇上刚刚没有亲临大殓,我听说是因为礼部上奏,言前朝所载为皇子与百官应行之典,无天子亲临祭奠之仪。若皇上真如之前所谕下那般情真意切,效仿圣祖皇帝朝夕举哀也是可以有的,到头来做了场戏罢了。”
允祕继续转动手里的茶杯,视线却早已不在杯上,双眸空滞一晌,“皇上当真是不愿再多见皇后一眼,没有把皇后生前的罪行昭示天下,已经是最大的忍耐了。”
允礼有些疑惑,想张嘴问些什么,始终是没有问出口。直到允祕转身定定地看着允礼,牵动唇角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问道:“十七哥是想知道大行皇后到底是用了什么佛家邪术,咒死了皇贵妃罢?”允礼默然,只待允祕继续说道:“或取自身左肋上血,揾白莲华护摩。诵八百遍所求皆得。或以黑猫儿死猪死人等左眼睛,同研和合并三金同为丸,用娑罗树汁同服,所求必得成就。这便是那本经书里所记载的邪术。”
如此骇人听闻的行法让允礼大为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所以......所以你查到博尔和罗氏的兄长左眼被人剜去是为了......”还没来得及说完,允礼便干呕两声,稍稍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接受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咳咳......呕......那经书上的血迹......不就是当年剜眼珠子留下来的......呕......皇后还对着那经书日夜诵念了八百遍......”
允祕点点头,“不错,原来皇贵妃身子就弱,生产落下的毛病一直没有将养过来,薨没只是时候早晚罢了。可是最后皇上和皇后都相信,是厌胜之术起了作用。”
允礼干呕完自己倒了杯茶饮了下去,衣袖擦拭着嘴角,咬牙道:“你说的毕竟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博尔和罗氏的兄长的左眼皇后要来何用?难不成想对四阿哥和五阿哥不利?”转而一想五阿哥弘昼是庄亲王允禄说服皇后做同盟的砝码,心猜这次剜人的眼珠子想要加害的目标大概是四阿哥无疑。
等着从允祕口中说出他的猜想,哪知道允祕只是朝他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将手中的茶杯郑重其事地放在了他手边的四方束腰小茶几上,“时候不早了,十七哥该出园子了,未得恩准可不得留宿宫禁。”
污浊心神的事果亲王允礼向来不爱沾染。置气归置气,好奇归好奇,问得再清楚恐怕也依然吉凶倚伏,幽微难明,还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少些麻烦事儿。
再入夜已经是圆明园中凋落的庭木遇风而起,贴上他的窗棂,执意不肯让他安神,拍打着窗纸沙沙地作响。身上的衰服还没来得及除去,孤灯焚火一如他此时的心境,有光但总也驱不走黑夜来临那种压迫。
无休无止的血腥气,任凭如何挥手拂袖,依旧这般熏浊!也许孝敬宪皇后也是在这样每一个难以自安的夜里,被折磨到怵惕成魇,意志混沌,临终都未能解脱。
这样的结局于一国皇后而言,着实凄惨......
册谥前后几日北京城的天空同样玄阴惨淡,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密云深处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人间轻扬急洒,委谷填壑,不多时候雪花就叠了两指来厚。在天有灵的孝敬宪皇后恐今年看到的是一览无余的整个京城的雪景罢,从九天之上俯视下来,无一处不是同她的尸骨一般森凛。
那场雪断断续续落了好几日,像是把皇后大丧的压抑一层层盖了起来。
待到云开雪停,时序已经悄悄过了腊八——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俗语在成年人口中,多数是以哄小孩儿的形式出现。一碗腊八粥,祛病迎吉。一勺白糖搁进去不用调羹搅拌,糖就像冰融了似的,慢慢不见了踪影。这时再慢慢搅动,香甜味儿跟着蒸蒸热气就冒了出来......
圆明园里也终于有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扫了他门前的落雪,不管阶上冰冰凉的温度,双手捧着他盛给她的腊八粥小心地吹凉,挑上一匙吃下去,抿抿嘴巴,“啧啧......好小气哦,一点都不甜。”
屋里的人听见她的话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手上的黄竹狼毫蘸墨行笔如飞,才写完“分帝觞之馀沥,幸公子之破悭”便搁了笔。顺手拿了衣架上的灰鼠皮镶里的一裹圆,走到那个丫头背后,弯腰用自己的一裹圆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再轻轻敲打几下她脑袋上的坤秋帽。
冬日里的暖意全全汇聚在他的眼里,再通通落在坐在他门口披着他衣裳的后背上,低着柔缓的声线反驳她:“非说大前儿个我去雍和宫吃粥没带上你,一大早就找我要粥吃,要到手了却说不够甜,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她端着粥翻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主意,把嘴一撇,嘟嘟囔囔着:“那我只好再去跟四阿哥讨一碗来吃咯,他虽然会骂我,但是每次都把剩下的点心茶食给我,不过......他给的时候脸色是难看些啦......”她转头仰着脑袋看着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的允祕,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也跟着一点一点降低,“还会......骂我是国库粮仓里的......硕鼠......”
“......”等硕鼠两个字说完,允祕双眸里的温暖又像是被门外进来的寒风冻住,对视他的眼睛,让捧着他的粥的丫头不自觉抖了一个激灵。
然后被他从背后环过来的手抱住她蜷起的膝盖,某丫头被包在他的一裹圆里缩成一个球状,还不忘紧紧捧住手里的碗,惊慌失色地晃动脑袋,“我也没有吃太多啦!是那些点心勾引的我!我是无辜的......无辜的!”
这个说辞他听着耳熟,仿若是某些京城里的八旗纨绔子弟们被自家福晋捉住做闝客时,夫妻撕扯中吆喝的借口。他自不能比作那些福晋们与怀里的丫头撕扯,因为怎么说这都是有失他王爷的体面。
靴子跨进暖阁,把不停叫屈的丫头放在软榻上,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剥开遮住她脑袋的一裹圆,双手去接她手里的粥碗,一下,没接过来,她用力往回扯了扯,再一下,还是没接过来,她还使了更大的力气往她自己怀里扯......
“给我......”他命令道。
“我不!”她咬着牙据理力争。
“给我......”他再命令道。
“我就不!”她咬碎了牙据理力争。
“你不是说我的粥不甜么?”他怪怪的眼神盯着她倔强里透着心虚的样子,纤长的指节扣住她的碗暗中使力,“既然不甜还吃它作甚,倒了便好。”
她眨着眼睛抿嘴想了好一会子,鼻腔里发出小动物幼崽似的声音,清脆地“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手吸溜吸溜将碗里的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了个干净,然后满意地用小巧的舌尖舔舐着上嘴唇,“倒进我嘴里最好!嘿嘿!”俯身过去在他弯下去的薄唇上浅浅一落,飞虫沾肤样的轻盈,同她吃粥样的快速,差点让他错过了捕捉她这只小飞虫......
“唔!这下甜了,嗯......这甜味儿可惜不能嚼了吞进肚子里去......唔......”后面的话通通顺着他带着些许霸道的唇齿全盘接纳了过去,吮啜中的双唇尚有甜粥的余味,门阶上只坐了一会的她,鼻尖儿凉凉地紧贴住他温温的脸颊,合着灰鼠毛裹在身上体温渐渐升起,惊慌中忘记闭起眼睛去迎合他热烈的吻,只顾瞪着眼睛呆呆看那双眼睫覆住他温润的眼睛。
孝敬宪皇后大丧后第一次让他紧崩的心神松缓下来,闭起眼睛只管和她在一个世界里,没有朝廷,没有机务,也没有要去舍命匡扶谁的决意。
只有她,做他漫漫黑夜里的星河,做他行于炙热沙海里的清泉,做他遇千万人中独属于他的人......
这般,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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