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意义在于折腾,节日的意义在于有仪式感的折腾。紫禁城的过年活动截止到正月初六,正月初七雍正大人例行驻跸于圆明园。万盏花灯罗列,焰火不熄直至天明。夜里还会特许放孔明灯,各人将祝福的话儿写在上头,待灯升至九霄云上报与天府神仙们知晓,求得新年好运当头。

某丫头望着手里扎好的孔明灯已经足足有半个时辰,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不油腻但充满甜蜜的话许一个和某王爷白头到老的愿望。传说中的万卷书虽然她只读过不足万分之零点一,可是那些你侬我侬的诗词真的是互联网时代生生传播成了矫情文学,应用不慎就变成了油糖混合产物......

干脆在孔明灯上画上一幅画儿,对不对得起观众朋友们这件事儿反正她已经不在乎了,更可以说她已经在书画界放弃对自己的治疗。

“你这是画的什么?是咸鱼么?要不要给你配一碗白饭呀,看着像是闲的没边儿了。”从炕上爬起来的金贤英掀开被子,凑过来看她笔下画出来的鲤鱼,不免替她一阵儿头疼,“早知道就把你偷拿四阿哥东西的事捅出去了,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人家小姐妹儿都写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人约黄昏后,雾绡那蹄子再不济,还写个平平安安呢!你瞧新拨进来的苏姑娘,精通不止造纸,书法也是一绝,冬月里给熹主子做供奉差事,拨到了咱们莲花馆,那份才情又生生压了嫡福晋一头。”

金贤英不说她还不泄气,熹贵妃本来算是彻底成为了有实无名的皇后,雍正大人将宫务处置的权利一并下旨移交到了熹贵妃手中。赶上宫女大选还有好几个月,就先列了个花名册供熹贵妃挑选先做宫里的供奉差事。因为是解燃眉之急,一应入选条件宽松很多,入选的原来是共有五人,后来年节的事也快接近尾声,其余四人便被赐返离宫。熹贵妃对其中一个名叫苏姼的汉人女子实在喜欢得紧,所以一直留用着。

四阿哥到景仁宫请安见过苏姼一两次,眉目天生的情思绵绵,与人对望毫无羞怯,反倒落落大方。苏姼不说是貌若天仙,胜在气质出众,行为举止自带一股大家风范。

这可是气坏了高徽玉,眼巴巴跑到玉录黛跟前儿嚼舌头,“咱们都是在旗的,她是个什么?不过就是做几样活计,写两笔字儿,不经内务府选秀就这么着给塞进莲花馆里来了,您也是大度能容,她名不正言不顺的......”

站在外头明间伺候的素德听高徽玉拿两笔字儿的话说事,蹭蹭火气就上来了,气冲冲就要跑到东次间里去撒火。尔檀赶紧拉住她,叫她少惹是非。二人拉扯间听见次间里玉录黛没有反驳,而是赞同了高徽玉,“侧福晋说得确实没错,是有些不合礼制。不过这事儿啊还是得由额涅全权处置,毕竟是额涅看重的人,我也不好僭越。”

高徽玉难得见嫡福晋表露对四阿哥身边使女的态度,暗忖是苏姼容貌似明⽉泛云河,柔情绰态,一副汉家女子特有的蕙质,再加一笔使人称奇的各家书法,让玉录黛感受到威胁。想到这些高徽玉立即眉飞色舞起来,手臂朝炕桌上一支,满脸的算计,“今儿正月十五,戌时皇上和各宫主子们都要在圆明园殿前放灯,咱们不如趁着皇上和各宫主子都在,给那苏氏个没脸,说不定皇上不高兴,撵了她家去。反正她才来了一日,也算不上是四爷的人,您说呢?”

不说这话还好,她一说这阴人的事儿,不得不让玉录黛想起上次她怀孕。为了胎儿平安健壮,好意吩咐让人给她送汤的事。本来是好意,也算是新福晋过门立个口碑,没承想到临了了被拿去做她侧福晋胎死腹中的筏子。合宫里传言四阿哥侧福晋死胎另有蹊跷,却不知到底是哪处的蹊跷,只听说是嫡福晋日日安排人给侧福晋送汤水。

至于这个传言滥觞在哪,大概想想也能猜到一二。真相又是什么,只瞧皇上传宣乌拉·思春又安然无恙地将她放回来,可见皇上心里明镜一般......

玉录黛勾勾朱唇,像红樱桃裂了道细口子似的,露出一点贝齿,似笑非笑着神态,悠然地拢住膝头的黑漆描金花鸟手炉,“往后日子还长着,新人来伺候四爷是少不了的,总不好都撵出去罢?再说了,她是熹主子挑上眼儿的人,让她没脸不就等于让熹主子没脸嘛,你觉着呢?”乍一听好像是玉录黛在征求高徽玉的意见,实质上并没有打算要真的弄走苏氏。

这会儿高徽玉愈发急了,因着高斌在前朝还算得用,也受到过雍正大人的嘉奖,在太监宫女们的奉承中日渐迷失自我。本就没有耐心伪装的高徽玉看玉录黛话锋调转,一下子就心生恼怒,也不敢当真跟嫡福晋出言不逊,咬着嘴唇用力甩甩手,“福晋您是九天上的菩萨,再进来的新人那也得拜在您的莲花座下!可您身份再尊贵,又不是同菩萨那样无欲无求,您还是把四爷的心牢牢抓住才是真的。”

说来说去,高徽玉就是想拉个同盟。不过,她这样没个心眼的横冲直撞,谁和她上了同一条船算谁倒霉!

玉录黛点点头,没做否认,“有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爷们儿疼自己爱自己的。小门小户自然可以,但这是皇宫,爷是皇子,苏氏能让熹主子看重定然是首先替四爷考量过的。再来听说苏氏掌事也是一把好手,字写得好,定然是读过书的,将来做了四爷枕边儿的人,说不定还能给爷分分忧。”

明着好像是夸赞苏姼能干,暗地里说谁读书少,说的谁谁心里清楚。最近四阿哥到高徽玉房里的次数不多,说不了几句话四阿哥弘历就闷声喝茶,要么就直接带着书过去,睡觉前只听见传茶和翻书的声音。全赖高徽玉总是吃不准四阿哥说话的点儿。偏她还耐不住寂寞,绞尽了脑汁想蹭个话题出来。于是弘历就拿背朝着她,以实际行动告诉高徽玉,没事就闭嘴!

好像四阿哥身边的所有女人只有高徽玉一人在受气,没办法,谁让她那么快且彻底地暴露了本性,让人从头到脚看得连底裤都不剩。原想着既然自己不得四阿哥欢心,退而求其次和嫡福晋拉拉关系也不失为一策。炕头上坐着费了半天口舌,哪知嫡福晋还是始终不为所动,贤良淑德四个字就差被嫡福晋写在脸上......

没法子,求人不如求己。

带着一股子怨怒穿戴上吉服,铜掐丝点翠钿子比不上各宫后妃们的华丽,但胜在高徽玉年轻,不需过于华丽的首饰来衬托。圆明园殿好不热闹,妃嫔们都身着石青缂丝团补吉服,头戴点翠金饰的发钿,皆跟在熹贵妃身后入殿。

服侍在熹贵妃身边的苏姼则装扮不同,因是不在旗的汉女,故而她身穿白绫衫,双襕妆花白鹤送瑞褶裙,桃红的膝裤。在衣着华丽的女人堆里,活脱脱是个汉人仕女的装扮,一点儿风头都不沾边。

高徽玉不屑地微微一哼,不轻不重,刚好被走在前头的玉录黛听在耳里,玉录黛顿了下步子向后睨视她一眼,提醒高徽玉慎行。高徽玉心里不满,面儿上不敢放肆,只得乖乖任玉录黛拿捏。

待众妃嫔落座,皇子们才从尚书房散学直接到了殿上。鸣过响炮雍正大人则姗姗来迟,厚重的黑狐皮端罩下露出明黄吉服袍,襟摆缂丝的海水江崖纹杂有金线,随着雍正大人的迈步波澜生辉,犹如他治下的大清王朝般壮阔。

繁复的礼仪,进乐,国语唱念,上元节灯会便正式开始。殿前燃放主子们提前预备写有吉祥愿望的孔明灯,其他各处也跟着主子们燃放起孔明灯,一时间浮光落落刺破晦冥。元宵盛在黄地粉彩勾莲碗里,每席上了四碗,每碗一种馅料,口味儿三甜一咸。

坐在皇帝宝座下首的熹贵妃很满意自己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目光慈蔼地看看身边布置点心的的苏姼,越看心里越是喜欢。舀一勺元宵入口,芝麻馅儿香甜滑糯觉得可口,忍不住又连吃了一个,夸赞道:“今年的元宵做得好,软软甜甜的,四只碗子四海兴盛,是个好彩头!”

苏姼婉然微笑着替熹贵妃斟上茶水,“贵妃娘娘今儿兴致好,妾觉得您容光焕发,春天桃花一般好的气色呢,明媚谁人不看来。”

雍正大人老早就在人堆儿里注意到熹贵妃身旁伺候的女子,身上装扮可不就是如意馆画的仕女图中才有的嘛。无意听见她出口成章夸赞熹贵妃,初听觉得是奉承,可她那张情思多绪的脸上净是诚恳,再看熹贵妃的脸面,也觉得真是桃花春色暖先开的模样。

作为一名cosplay爱好者,雍正大人对苏姼的装扮十分有兴趣,用了几口元宵便把注意力转到熹贵妃这席来,“这丫头就是之前入宫来的供奉使女?宫中女子都是旗下人家出来的,多年未见宫外民籍女子,今儿个乍见令人耳目一新。”

苏姼身前叉手蹲身行了个万福礼,低头垂目不视尊崇。静待熹贵妃掖了嘴角回答道:“宫中逢变,奴才觍颜暂代后宫主馈之事,难免疏漏,亏得苏氏闺女朱出墨入的功底,记账比内务府算得还清楚呢。才情,书道,礼道更是一等一的......”轻推一把苏姼的腰肢,叫她靠前挪挪步,“这闺女哪都好,只是咱们旗人的礼数不够火候......你快自己个儿跟万岁爷说罢,好像我是卖瓜的王婆似的!”

席间各人一阵儿欢笑,气氛顿时其乐融融起来。

高徽玉不屑地暗自猛翻白眼儿,手里的手巾被她搅成了根麻花,气得她胸口时起时伏。隔着好几个席面,苏姼回话儿的声音清清楚楚往耳朵眼里钻......

“妾家祖上本是徽州人士,家中世代造纸为业。家中的澄心堂纸销路甚广,父亲少时便入京与祖父友人合伙经营澄心堂纸业,是以妾耳濡目染,对记账及商贾经营浅知一二。”苏姼说起自己的家世净挑不要紧,要紧的族里产业一点儿也不往外露。

徽州多商贾,其好利轻别离的名声由来已久,所以举家迁至外地做营生的行径放在徽州人身上并不奇怪。苏姼的父族中世代经商,家中田产、铺面、工坊三双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商贾中的人脉威望也是数得着的。

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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