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北凌末年之际,战乱频山河碎,百姓苦不堪言。
萧氏修远承命,觅得众多将领,从边关至京城,如得上天神助,扫清各种阻碍,接连得到捷报。
将士屡战屡败,面对敌军来战,早已没了信心,仿若断翼之鹰,再无征战之勇,适得天子亲临,未涨半分士气,紧闭城门不出,只剩负隅顽抗。
快要发兵攻城,城门自动开了,随后有人出来,是和顺帝李致。
现在这般场景,莫名有些诡异。
萧修远疑有诈,刚要出兵试探,却得见了天颜。
“听闻和顺仁义,见之果真不假。”
“路漫屡得天贶,修远当称传说。”
李致说着这话,撇开身旁护卫,孤身走向敌营,姿态一如既往,将沦亡国之君,却像得胜猛将。
萧修远未在意,示意将士放行,眼底蕴藏冷意。
“杀天子夺江山,倒不失为捷径。”
李致淡淡笑了,脚步并未停下,平静道:“朕在位廿六年,擒得无数反贼,听过此话多次,但却从未被杀,如果没了天子,还有什么江山?”
萧修远听这话,打量李致面容,心中悄生憾意。
“李致堪称明君,可惜生逢乱世。”
空得满身才华,但无将相作盾,内有庸臣当道,外逢叛贼夺权,仅凭李氏一族,难护万里江山。
帝王将至知命,渐显衰弱无助。
李致停了脚步,没有看萧修远,反倒打量将士。
他背后无良人,尽是蛇虫鼠蚁,贪图荣华富贵;他背后有贤才,尽得善师勇将,救百姓于疾苦。
天色略显阴沉,冷风抚面而过,竟然飘起细雨,似在慨叹此景。
旗帜不停飘动,萧字格外显眼。
李致很快回神,不看四周景色,倒打量萧修远。
男子眉眼矜贵,哪怕淋着细雨,依旧站姿端正,身着粗布麻衣,却显真龙之姿,睥睨众生百态,再得那些将士,当称如虎添翼,倒像贤明帝王。
与皇太子相比,算是更胜一筹。
“和顺为何落泪……”
萧修远缓过神,打量突来细雨,似乎明白什么,补充道:“若攘外先安内,北凌气数散尽,更迭已成定数。”
倒下一个修远,还有万个修远。
“不过雨水罢了……”
李致似乎释然,眉头舒展不少,平静道:“修远当作明君,怜李惜民勤政,莫要再学和顺。”
随着话语落下,有剑鸣声响起。
年迈帝王反诺,取出腰间软剑,右手稳执薄剑,剑指叛军首领,已然刺入胸口,剑身染上血迹。
软剑悄泛银光,森冷却魄人心,果映其名断魂。
“叛贼萧氏修远,被刺为何不躲?”
将士们见此景,随即提剑相向,做好交战准备,只等主帅下令。
萧修远未有惧,示意将士退下。
“和顺今日杀我,到了明日杀我,到了后日杀我。”
他说着反走近,由着剑尖深入,胸口衣襟泛红,淡淡道:“民心所向不死,北凌终将覆灭,无我有他罢了。”
四处万籁俱寂。
氛围异常凝重。
城中将士心慌,怕帝谈判失败,惧沦亡国之奴。
百姓们却麻木,怕再次临苦楚。
天家政权变换,新朝更替旧朝,皇室生或覆灭,无论结局如何,唯一受苦的人,反是穷苦百姓。
城外却生异相,和顺皇帝自刎,身体坠于泥地。
即在意料之中,
亦在意料之外。
北凌历代皇帝,除去三千病疾,便是死于社稷,皆当坚守国门,不得认贼作父,未有亡国之奴。
但和顺的落幕,比起他的先祖,有过之无不及。
他刺出的那剑。
他自刎的那剑。
那番约法三章,觅得北凌新生,换来江山稳固,护佑子民无虞。
陆毅触景生情,透过手中诏书,似得见了过往。
和顺皇帝李致,出生被封太子,自小文武双全,二十二岁登基,御驾亲征多次,以战字平天下,怜惜国力民生,时常微服私访,惩贪官赏清吏,维系破碎江山,再续北凌运势。
他生得太迟了,他来得太晚了。
可惜天公作美,既生了和顺帝,还生了萧修远。
零散雪花飘落。
寒风拂面而过。
六月里下着雪,北凌的运散了,北凌的君现了,苍天都为之泣。
萧修远跪于地,按规矩行了礼。
“恭送和顺殡天。”
很恭敬的礼仪,很端正的姿态,很平静的话语。
众将士见此景,皆跪行礼附和。
“恭送和顺殡天……”
与前不同的是,多些拉长尾调。
城内众人听此,没有丝毫犹豫,亦是跪下附和,语调复杂悲楚。
上天格外生悯,大雪纷飞遮空,细雨如丝坠落,伴着簌簌风响,四处万籁俱寂,氛围凝重得很。
萧修远站稳身,降下萧字旗帜。
六月雨雪同现,一个朝代落幕,新的朝代开启。
……
萧修远未动兵,先是安葬前帝,随后携军进城,安百姓定军心,处理前朝遗留,颇有贤君风范。
此城离京千里,加之风雨难行,大军留守此地。
萧修远携陆毅,带上少许将士,前往京城方向,着手接替政权。
渐近天子脚下,城楼繁华不少。
夜晚繁星闪烁,城内金碧辉煌,城外营帐凄凉。
主帐烛光摇曳。
两人对坐下棋。
陆毅略有不解,打量棋盘情况,想到现今战况,淡淡道:“如今已得遗诏,还有帝玺在握,更顺民心所向,何故这般谨慎?”
以前便就罢了,名正言顺无惧。
萧修远未抬头,观察棋盘格局,终究落下一子。
“做人不可无信,处事不得妄断。”
陆毅听到这话,透过眼前棋局,似看到那雨雪。
李致看似反诺,实则考察敌情,因着大势已去,赌萧修远作何,求皇室得安稳,定江山寻明主。
和顺帝真和顺,李致亦真理智。
那日除去得名,被赠诏书及玺,更有临终三训,或称约法三章。
他的所求所愿——
一愿爱待子民,二愿善待李氏,三愿萧氏稳固。
年迈帝王悲苦,在位兢业变法,可惜内部腐朽,孤木立于琼林,难救破碎江山,终究迎来灭亡。
“世间情字惑人,鳄鱼眼泪更甚。”
陆毅落下白子,打破他的布局,补充道:“若是犯错能改,那便再无罪人,征战六年之久,依旧看不透吗?”
萧修远却未怒,反倒看向烛火,眼神晦暗不明。
“明日进京之际,不得过于喧闹,以免惊扰百姓,如果碰上李氏,莫要与其生怒,总归算是家人。”
“你还当家人呢?”
陆毅思及流言,再看他的神情,无奈道:“子嗣倒是不少,可惜下葬之际,竟无儿女前来。”
他说着这些话,回忆那时场景,莫名埋怨起来。
“他人便就罢了,太子都不曾来,当真应了那话,‘吾儿性柔善悯,唯有眉眼可似。’,难怪被藏娇呢。”
若没和顺护佑,太子如何能活?
萧修远似意会,联想那时下葬,对比所见辉煌,心生不少感触。
哪有什么藏娇,
慈父爱子罢了。
他看陆毅神情,平静道:“李是共同的李,朝是相同的朝,人是不同的人,自然相似甚少。”
江山易打难守,政权易替难固。
两人对话结束,随着太阳升起,北凌迎来新皇。
殿内精致奢华,
但却没有臣子。
萧修远很平静,淡淡扫过四周,缓步踏上台阶,走至龙椅面前,不禁伸出右手,轻抚其上花纹。
很冰冷的龙椅,很无情的皇权。
他很快回过神,随即坐了下来,端正目视前方。
男子身着布衣,未作什么装饰,却似身着龙袍,带着瘆人气势。
“这便是皇位啊……”
他看得很清楚,外边阳光明媚,但却照不进来。
所向往的皇宫,倒像极了监牢。
刚刚进宫之时,听到宫人们说:“太子德行有亏,不敢得见天颜,念及其母生悯,自缢于坤宁宫。”
北凌末代皇帝,还未正式登基,便已以身殉国。
你护佑子无忧,子死保你颜面。
萧修远想至此,瞬间梦回城外,似见到和顺帝,与其遥遥对视,心间蓦然一滞,不知作何以答。
北凌百姓有言:定北军入北凌,可续北凌盛世。
但乱世造英雄,面对无上帝位,没有人不动心,都想分一杯羹。
他萧修远不想。
他定北军不肯。
萧修远很清楚,哪怕做成盛世,亦是叛贼出身,在那史书上面,并非顺位继承,当作造反二字。
和顺帝似意会,淡淡道:“你有你的道路,我有我的归途。”
“和顺无奈待之,觉得子不肖父,可是不得不说,太子思虑周全,于国于家于己,监国打理朝政,镇得京中无虞,不做亡国之君,倒像极了你啊……”
生母逝去多年,悯的人是你吧。
“修远,你不想杀我吗?”
随着话语落下,太阳被云遮挡,殿外略显阴暗,四处万籁俱寂。
“因为你是李致。”
萧修远缓过神,同和顺帝相视,回复道:“我不会杀自己。”
做人不能忘本,只可取而代之。
和顺帝没说话,身形逐渐消散,直至彻底不见。
……
和顺二十六年,北凌王朝覆灭。
萧修远称帝王,年仅二十六岁,时称宣顺元年,于九月初九时,身着明黄龙袍,在子民见证下,携诏祭天登基,开启南凌王朝。
待前皇室也好,待百姓们也罢,均可称之明君。
宣顺帝多悲悯,念前太子悲苦,追封其景顺帝,将其葬于景陵,与其父陵相近,算是圆其所念。
这番王朝更替,未见什么血腥。
民间百姓有言,景顺帝多善悯,其父尚在人世,便已暂承帝位,在位六十六天,死时二十四岁,可是不知的是,前太子有子嗣,还与夜府相关。
但凡做过的事,无论如何掩盖,都有些许痕迹。
前太子为护妻,狠心与其和离,两人至此相陌,一人监国理政,一人回府养身,再无相逢之期。
昔日伉俪夫妻,走至生离此步。
而前太子妃呢,养的并非自己,而是腹中孩儿,即北凌皇太孙。
她腹中的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注定不会平凡。
根据暗探所言,这两人和离时,夜氏还未怀孕,但回府未一月,因着忧思成疾,整日郁郁寡欢,身子弱得不行,便请医者诊病,却诊出了喜脉。
可纸包不住火,哪怕藏得再严,也有消息走漏,从北凌到南凌,举国各有心思,容不下这母子。
此刻御书房内,君臣正在议事,却都沉默下来,氛围有些玄妙。
萧修远只坐着,霸气自然透露。
陆毅却未曾惧,打量面前帝王,站姿格外端正。
“夜氏女不能留。”
很平淡的语调,很隐晦的忠告。
萧修远回过神,不看手中奏折,抬头看向陆毅,平静道:“孤儿寡母罢了,不必赶尽杀绝。”
一个夜家而已,翻不出什么浪,根本不足为惧。
“你是在说孤儿,还是在说寡母?”
陆毅看他面容,补充道:“前太子的血脉,哪怕不知性别,终究是个隐患,应当斩草除根,携遗孤复前朝,多少前车之鉴,难道不顾虑吗?”
庶出便就罢了,嫡出绝不可留。
孩子母族夜家,位于文官之首,下有桃李成蹊,可作下个叛贼。
萧修远缓过神,将奏折放桌上,淡淡道:“若得女儿无碍,若得男儿杀之,借秦家压夜家,陆相觉得如何?”
夜氏怀子六月,再有三个来月,便可如期产子。
“夜秦两家对立,向来水火不容。”
陆毅停顿了下,补充道:“政局还未稳定,外敌虎视眈眈,还望皇上三思,莫寒老臣忠心。”
虽说文人柔弱,却可颠覆江山。
萧修远听至此,眼神晦暗些许,话语意味不明。
“朕有陆相相伴,朝堂自当无虞。”
陆毅却愣了神,联想过往种种,分析帝王这话,突然便理解了,那话中的深意,是想要囚将吧。
“修远怕是觉得,我右手有箭伤,便提不起剑了?”
“天下还算安定,不用爱卿征战。”
萧修远垂下眼,看陆毅的右手,联想到征战时,笃定道:“江山只要姓萧,大军归你麾下,皇宫随你出入,朝堂任你评之。”
阳光透窗而过,落于两人身上。
皇帝身着龙袍,虽是略居下位,气势却强得很,既有文臣之风,更有武将威严,当真龙章凤姿。
男子身着锦袍,面容极其俊俏,仿若柔弱书生。
萧修远似有感,抬头看向陆毅。
“爱卿意下如何?”
“你若追问的话,我可要藏私了。”
“你要如何藏私?”
“臣见天颜独绝,实在思绪乱之。”
陆毅缓过心神,双眸垂了些许,与萧修远对视,解释道:“你我断臂之交,萧家称帝一日,陆家做将一日,奉天子守江山。”
氛围异常凝重。
安静可听针落。
萧修远没说话,似乎想到什么,倒无声地笑了。
“娶妻当娶陆女,嫁夫当嫁萧郎。”
他对上她双眸,温声道:“相识将近六年,你扮男装从军,江山已经在握,美人可愿折腰?”
陆毅听到这话,莫名就呆住了,平静道:“自我入营之时,被你唤至身侧,早便知道了吧。”
萧修远心生憾,无奈道:“我已二十六了,后宫空无一人,连个孩子都没,还是不愿意吗?”
一同打拼的人,孩子都会跑了。
他不仅没妻子,甚至还没孩子,孤家寡人一个。
“若是我不愿呢?”
陆毅停顿了下,补充道:“皇宫风水葬人。”
看似金碧辉煌,实则到处白骨。
萧修远似意会,神情异常认真,坚定道:“宣顺帝没志向,只想求娶美人。”
他便听到她说——
“如果可以的话,修远唤婉儿吧。”
自今日议事后,前后不过一月,定北军换首领,宣顺帝娶皇后,首领叫陆真毅,皇后叫陆婉儿。
但是不知的是,首领便是皇后,皇后便是首领。
……
此后再过三月,夜相府寝室内,前太子妃产子。
皇后端正坐着,抬手接过孩子,一看是个男孩,想要摔在地上。
婴孩似感哭泣,小手不停晃动。
床上女人似感,竟坐起下了床,边跪行还磕头,直至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莫怒,免得贵体有损。”
“民女罪无可恕,不求留子苟活,但求亲手除之,还清母子恩情,还望娘娘恩准,以全罪女妄念。”
女人刚产下子,身子羸弱得很,却一直磕着头。
皇后见其心软,听孩子哭心烦。
“那便由你来吧。”
她说着这句话,将孩子递下来,算是允了此事。
女人很快回神,起身接过孩子。
她看孩子眉眼,仿若看到其父,眼眶泛红蕴泪,纵使万般不舍,却终究狠下心,右手轻扯衣袖,手心握紧布料,抚向孩子口鼻,力道缓慢加重。
婴孩想要哭泣,小手来回摆动,却被母亲捂嘴,哭声越来越低,直至彻底消失,再也没了动静。
女人似乎回神,随即摔落在地,却抱襁褓更紧,生怕摔到孩子。
血腥气息骤强,
明显血崩前兆。
皇后似有所感,联想到了什么,垂眼看向母子。
女人所在之地,悄然染上红迹。
“夜氏无忧命薄,受惊摔倒难产,诸多药物难救,适逢血崩之兆,未能育下子嗣,险些一尸两命。”
皇后说完这话,扫过屋内众人,淡淡道:“若是陛下询问,知道怎么说吧。”
他不必做暴君,她可来做毒后。
所有不净之事,她都替他做了,他自替她撑腰,没什么不能做。
众人连忙应声,谁也没敢反驳,氛围异常凝重。
宫里来人传信,说皇上早朝时,因倭寇生了怒,下朝回御书房,接连召见大臣,未得应对之法,反倒怒气上涌,莫名头痛欲裂,只想见到发妻。
皇后知晓此事,随即起身离开。
众人随后离去,房内只余母子,还有两个婢女,顿时凄凉下来。
两婢女跪地上,看着眼前主子,不知说些什么。
当今皇上善悯,却纵皇后狠毒。
皇后手段了得,既有其兄作盾,更得其夫偏宠。
女人很快回神,抬眼看两婢女,让两婢女出去,见婢女们已走,便抱孩子起来,将房门从内锁,坐床边翻床头,拿出玄色香囊,随后坐回床上。
她将香囊解开,拿出其中药草,放至婴孩鼻间。
少许片刻过后,婴孩睁眼醒来,似知这是母亲,想要张口说话,却被母亲捂嘴,被强迫噤了声。
女人见婴孩乖,随即便拿开手。
“吾儿甚像其父,精致眉眼更似,若是长大成人,定然温润如玉,迷倒无数贵女,怕要蓝颜祸水。”
“你是北凌血脉,父亲是李景澈,母亲是夜无忧。”
“可不要忘了啊……”
女声低了不少,婴孩似感摆手。
窗户被人推开,锦袍少年跃入,却感觉到不对。
除去血腥气味,似有清甜气味,却被腥味尽掩,有些欲盖弥彰。
他见两人此般,心间怒意狂生,抛去脑中想法,连忙跑至床前,随即半跪下来,语调温和不少。
“无忧谷建好了,我们现在走吧。”
“夜氏长安谨记,不论发生什么,不可挑衅皇室,不能自堕叛贼,不得无故复朝,只求保下此脉。”
女人声音见颤,身子已然泛冷,悄然移开视线,垂眼看向孩子。
“景澈向往山水,孩子叫浮生吧。”
她说完这些话,打量孩子眉眼,似记住其样貌,便将孩子递出,见幼弟接过后,随即跪了下来。
少年面对此景,无措不知作何,心中悄生茫然。
他却听到她说——
“长安当作帝师,浮生交给你了。”
她说完这些话,竟然再次磕头,模样极其虔诚,身形破碎孤寂。
少年抱着孩子,看到长姐这般,心像被刀子扎,喃喃道:“长姐,不同我离开吗?”
女人似感将死,由着少年搀扶,起身坐回床上。
“四弟少年称候,退敌建功得勋,堪评勒石燕然,可惜生不逢时,若能早生十年,北凌将迎盛世。”
她再看过孩子,定至少年脸上,温声道:“长安带他走吧,若非羽翼丰满,不得擅自回来。”
语调温柔平和,模样却冷得很。
婴孩似乎听懂,竟想出声哭泣,却被舅舅捂住。
少年怕生事端,无奈道:“长姐等我六年,莫要忘了长安。”
他留下这句话,便带孩子离开。
临跳窗却听见——
“吾夫景澈敏绝,妾身生死随之。”
很低弱的语调,很深情的话语,很真诚的希冀。
少年寻声回头,只见大火骤起,心头兀自软痛,眼眶悄然湿润。
燃烛坠落在地,因着布料相助,似要吞噬一切。
女人靠坐床前,身下悄现血泊,衣服染上红迹,仿若白雪红梅,侧脸被火映红,似乎带着笑意。
既是慈母爱子,
更是贤妻爱夫。
因着火势渐大,浓烟悄袭呛鼻,外面敲门呼喊。
婴孩出声大哭,似要惊动天地。
少年抱稳婴孩,跃窗坠至地面,轻捂婴孩口鼻,循小路至后门,跟手下人会合,坐上马车离京。
九辆马车行驶,外表一模一样,方向却均不同。
其中一马车里,坐有舅甥二人,正大眼对小眼,早已无语凝噎。
少年打量婴孩,率先回过神来,冷声道:“什么北凌南凌,同作皇室血脉,再次碰上乱世,未必不可夺之。”
王朝更替有律,凡事皆有定数,南凌可作大凌。
“浮生当显帝姿,再启大凌盛世。”
婴孩似有所感,咿呀说着什么,小手不停晃动,似在附和此话。
……
北凌极南疆域,有处奇异密林,位于山脉深处,环境复杂多变,藏有奇珍异宝,常年笼罩迷障,集聚各路灵异,氛围阴森恐怖,得名死亡之森。
因着天生异象,预言赤凤降世,得之可得天下。
无数听客动心,来到死亡之森。
在利益的面前,只有吃与被吃,要么踏梯登天,要么弯腰称臣,要么沦为污泥,谁都无法逃过。
远处有人打斗,双方出招狠厉,可观赏性极强。
而美貌的少女,反倒成了看客。
她坐在树枝上,穿着红色衣裙,蓬松侧麻花辫,模样俏皮可爱。
“这就是天命吗?”
随着话语落下,少女小腿轻晃,衣间银饰碰撞。
冷风抚面而过,树叶簌簌作响,月亮被云遮挡,空气仿佛凝滞,四处万籁俱寂,似有轻灵呓语。
死亡之森的障,只有红尘能解。
此话似乎生灵,在她耳边重复,一次次地重复。
少女很快回神,喃喃道:“怎么算红尘呢。”
在云梦泽住时,少女体弱多病,被断十八命绝,便入了藏骄宗,专心修习法术,望得一线生机。
可玫瑰夜宴上,各路天骄现世,少年稳居榜首。
那活泼的少女,唯独看见少年。
少年叫凤长夜,他那转身回眸,嘴角不觉上扬,随即淡淡笑了,温润邪肆并存,犹如九天神明。
他深邃双眸里,没了天下苍生,有了她的影子。
六月里没有雪,却有冰雪消融。
少女还在愣神。
少年缓步走下,踏过那些台阶,来到她的身边。
他为她折了腰。
她为他碎了道。
两人父辈有故,那次醉后闲聊,竟然指腹为婚,还交换了信物。
两个孩子长大,皆有了心上人,不喜婚约束缚,各自回家退婚,还没得个结果,便溜出来相见。
初家极重礼数,族人不允退婚。
可初父是妻奴,怕女儿受委屈,惹得妻子生怒,要被罚睡地板,便想私下退婚,保证小家和睦。
但凤家动作快,隔天携礼上门,商议退婚之事。
当事人皆不在,只有双方长辈,虽然略显敷衍,但好歹退了婚。
少女遇到少年,离开了藏骄宗,踏上了红尘路。
她喜欢凤长夜。
他就像颗繁星,散发耀眼光芒。
在遇到他以后,她的命数变了,之前那番占卜,全然不再应验,能够长命百岁,修行再无坎坷。
那两年时间里,他们四处游历,见过无数异事。
十六岁的少女,十八岁的少年。
两人回到家乡,望求长辈同意,想要结发相随,可惜风雪难行,两人暂停休整,留在了别院里。
少女放下书本,偏头看向窗外,打量漫天雪花,不由触景生情。
很冷的大雪天,却有红梅怒放。
“阿夜,春天快要来了……”
“怎么这么说呢?”
少年坐在榻边,给她编好辫子,正准备选珠花。
“神女殉道,山河同悲。”
少女缓过心神,回头看向少年,补充道:“神女出世,众生求渡。”
她之前不怕死,但现在害怕生。
在数千年以前,清鸢神女殉道,换得碧落无虞,如今因果相扣,这苍生的回报,便是这具身体。
他们选中初念,但是清鸢没有,她不要她的命。
“从来不是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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