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沟对面,一杆军旗被暴风拧成了绳。
“退后!越过雪沟者,依军法立斩!”
三十七营的掌旗官立在粮车前头,长刀出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然而对面的饥民早已被绝望逼红了眼,几名穿着破袄的妇人怀里抱着冻得发青的婴孩,身子几乎贴着雪沟边缘的冰棱往前挤,哭喊声被狂风撕扯得变了调。
两边只隔着不到三丈宽的雪沟,底下全是尖锐如刀的乱石。
就在硬弩机括即将扣下时,两道身影同时从粮车后方的黑石上一跃而下。
顾无咎没有拔剑。他踩过雪沟上方的巨石,重重落在两队人马之间。玄色大氅迎风扬起,横在最前排弩手的视线里。
“把弩收了。”
最前排的老卒把箭头举向灰天,手还在抖。
督战官挥动令旗,厉声骂他抗令。老卒忽然扯开领口,把贴肉藏着的半枚家牌掷到沟边。
“对面抱孩子的是我媳妇。”他说,“小儿连营籍也没入,这牌上只刻了半个姓。今日若要杀她,请先把我名字记全。”
督战官伸手去揪他的衣领。老卒索性解下腰间的军籍木牌,放在那半枚家牌旁。
“军律明日来问我。”他抬起头,“今日我先领她们走出沟。”
顾无咎看了一眼雪地上的两块木牌,没有替老卒捡起。待人活着出谷,抗令的罪与救人的功都须当堂记录。
两块木牌在雪里靠到了一处。余下的弓弩手终于松开机括,弦声零零落落。督战官仍僵举着令旗。
掌旗官认出他腰间的靖宁侯金印,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侯爷!这帮刁民要劫军粮!若不弹压,三十七营就全完了!”
“这是江南运来的官粮,不是私商的粮。”顾无咎扫了他一眼,视线骤沉,“谁敢在雪谷对着军属放第一支箭,本侯先斩他的头。”
同一时刻,在对面的雪坡之上,秦昭已经快步插进了拥挤混乱的人群之中。
她没有去劝阻那些哭喊的妇人,也没有试图去讲律法与公道。
她一把扯过身旁庞小满手里的旧小鼓,抽出黄铜折尺,反手在鼓面上敲击了一下。
咚!
清脆而沉重的鼓声穿透了嘈杂的叫嚷。
秦昭站在一块高耸的雪岩上,狂风吹散了她的鬓发,她手中的黄铜折尺直直指向右后方那座被狂风撕扯的山坳,“所有人,闭嘴,看我的尺子!”
“无水谷地下是空的!”秦昭用铜尺敲响冰面,“再往前十步,粮车会压塌冰拱。先退到鼓手身后,跟领队走!”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断喝震得一滞。
一名老卒颤巍巍地拄着铁锹,红着眼喊道:“姑娘,营里没粮了!退回去也是饿死!”
“粮不会少你们一粒。”秦昭迎着风雪,眼神毫无闪避,“顾侯爷带人在谷底开仓分粮。但粮先送到后山,那里才架得起锅。现在,老人孩子在前,能动的人带上柴火,跟着引路旗走背风坡!”
她没有给众人迟疑的时间,反手将炭条在羊皮图上一划,撕下半截画着安全折线的草图,拍在庞小满胸口,“庞小满,带第一队,走三号标线,避开冰沟!”
庞小满攥住图纸,高举木槌,“第一队,跟我走!”
混乱的人群终于找到出路,跟着侦讯兵,沿秦昭标出的等高线向后山避风处分流。
而在雪沟对面的谷底,局势同样凶险到了极点。
顾无咎反手扣住押运主事的领口,一把将他拖到了粮车最前方。他抽出腰间短刃,手起刀落,割开了一辆大车上的厚重油布。
白花花的精米伴随着碎石子哗啦啦淌了出来。
“孟达!”顾无咎厉声喝令。
孟达带着几十名边军精锐从后方赶到,气喘吁吁地抱拳,“末将在!”
“把这四十五辆大车拆开。”
顾无咎的命令穿过冷风。
“不走正道,按秦画师标出的绕谷路线,走山脊硬石层。每车留两人推拉,其余人卸甲,帮着转移营中百姓!”
孟达一愣,“侯爷,山脊路窄,粮车绕过去要多走五里地,而且那里风大……”
“山脊这一段已经探过,先走实测的石径。”顾无咎一把将秦昭方才交给他的一卷测绘草图甩在孟达胸口,“正道底下是前朝废堡,车开上去就是自寻死路。按图上的等高线走,少废话!”
孟达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用铅条细密标注的坡度与受力点,再无半点迟疑,立刻拔刀下令,“全军听令,拆车卸重,依图绕行!”
整个无水谷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调动起来。
风雪越来越狂暴,铅灰色的阴云几乎压到了众人的头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五步。
秦昭站在雪坡顶端,耳后那阵细响越来越尖,那是长时间过度凝神测算与酷寒带来的反噬。
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辨不清三步外来回奔跑的人脸。
但她没有停下。
她完全凭借着记忆中顾无咎在图上定下的后方防御点与撤离节拍,指挥着一队又一队的饥民向后山转移。
秦昭没有回头核验顾无咎能否压住谷底,也没有确认边军会不会阳奉阴违。
她握紧手中的领队图,把整支粮队的性命与自己的后背交给了那个在谷底看不清小字的男人。她把险路报位交给沿山脊传旗的斥候。旗号一面面递下去,谷底的粮车随即转向安全石径。
而在深陷绝壁阴影下的谷底,顾无咎的双眼在雪光的强烈反射下同样刺痛难忍。
三丈之外的人影在他眼中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黑块,旧伤在肩胛骨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
但他脚下的步伐不见半点停顿。
他完全按照秦昭在羊皮图上画出的每一处等高线和承重标记,指挥着沉重的粮车避开地下的空洞,一步一步、平稳地向安全地带推行。
两人一高一低,相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险恶雪沟。
风雪漫天,他们甚至看不真切对方的身影,也没有发出任何一次多余的呼喊与确认。
秦昭按着顾无咎定下的撤退布防,把一千二百多名百姓完整地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顾无咎按着秦昭留下的等高线与承重记号,将三十辆整车引出险谷;另十五车因车轴不堪山路,被当场拆卸,粮袋由边军和饥民接力背过石径。半车混着砂石的米滑入深沟,众人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雪里。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安全石径。
秦昭站在光秃的山脊上,抹掉睫毛上的冰霜,回头望向下方的无水谷道。
谷底的大队粮车已经尽数撤空,空荡荡的河滩上只剩下一片凌乱的车辙与杂乱的脚印。
顾无咎不在那里。
秦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一拍乱得毫无尺寸,她一时竟没能将它按回原处。
她举目四望。远处的风雪里,隐隐约约有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立在另一侧极高的山梁上。
顾无咎单手扶住辕木,站在呼啸的狂风中。
他拔起山梁最高处的边军引路旗,反手一挥,旗尖转向安全的后山废堡。
狂风吹散了漫天的大雪,露出了他坚毅冷峻的侧脸。
隔着茫茫的雪海,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顾无咎拔高引路旗,旗尖稳稳指向后山。风把旗面扯得笔直,秦昭看见他另一只手仍扶着后队的辕木。
人还在,路也通了。至于会不会等,他得活着走到她面前,亲口回答。
秦昭举起铜尺,在雪光里横平一压。她没有催,也始终没有回头替他选路。
山梁那头,顾无咎朝她略一颔首,随即转身去追后队。
谁也没有挥手,谁也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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