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英凝着徐韫知,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自己检举自己?”

她回到院中,思来想去越发觉得蹊跷古怪。

徐韫知女扮男装这么年都没有露出过马脚,怎么就偏偏在她面前被癸水弄脏了衣袍?

莫名其妙送给她的三只磨喝乐是什么意思?

又是谁往御史台递状,告发了徐韫知的女装之身?

彼时在徐夫人的东跨院里被袭瑶质问时,徐怀英下意识以为此事是崔珣所为。但事后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上辈子徐韫知的身份,一直到崔珣重返京城夺位登基后也没有暴露,崔珣即便是重生者,也不大可能知道徐韫知的女身秘密。

即便退一步讲,崔珣这一世无意间发现了徐韫知的身份,以他的性子定不会随意处置,怎么也要问一问她的意见再做决定。

于是徐怀英意识到,此事恐怕是徐韫知自己所为。

这个猜想让她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亲自前来问一问原因。

方才从台狱进来时,听到狱卒们闲聊,道徐韫知杀了光禄寺卿,徐怀英不解便上前问询了两句,得知徐韫知不但认了女身承袭爵位的欺君之罪,还一并认下光禄寺卿的死是她所为。

此时徐怀英便知心中猜想不假,果然是徐韫知自己检举了自己,当初送她磨喝乐以及衣袍染血都是在有意暗示她女身的真相。

徐夫人与她对峙后便已经清楚此事,所以最后在告罪书中添了杀害光禄寺卿的罪行,生怕徐韫知将这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徐怀英不明白徐韫知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徐夫人能猜到光禄寺卿是她杀的,那徐韫知也肯定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要替她担下戕害朝廷命官的重罪?

月光透过监窗洒下,在徐韫知披散的黑发间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便衬得她那双眼眸如静湖般温润、沉静。

她语气平和道:“因为我受够了。”

“我生来是个弃儿,辗转过慈幼局,又被一穷苦夫妇收养作为童养媳,我从未有一日吃饱过肚子,日复一日受冷挨饿,双手长满冻疮,动辄挨打挨骂,永远有干不完的脏活,洗不完的衣裳。”

“后来我逃了,沿路混进流民乞丐的队伍里,我依旧吃不饱穿不暖。我住在郊外破庙里,日日望着菩萨佛像叩首祈求,我想只要让我能活得像个人一样,不管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终于有一天菩萨听到了我的祈愿,我心愿成真了。我不用再过那猪狗不如的日子,我被接到了别庄上休养,有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完的华裳,伺候我的嬷嬷说,我往后前途无量,会有父亲母亲的疼宠在意,还有血浓于水的亲人姊妹相伴。只是我此生都必须守住女身的秘密,以男子之身立于天地。”

“我好开心,我觉得我理当是世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这点小小的代价算什么。可我回到卫国公府的第一日,那为我举办的接风宴上,便因我初次来潮受到惊吓,求助了身边的姨娘而害死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我间接害死过许多人,在我逃跑后帮过我的乞丐和流民,教养我如何伪装男身的嬷嬷,庄子上伺候过我的丫鬟仆役,教我认字读书的先生……无数无数,凡是见过我女子模样的人,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人为我而死。”

“我夜夜难眠,唯有与你和珍珍相伴时可以短暂忘却一切。我在乎你们,也在乎母亲父亲,你们是我生命中最珍贵最重要的人,我用力地攥住最后的羁绊,以为只要我好好保守秘密,便能够得到圆满。”

“但我长大了,所以母亲开始为我铺路,所以挡在我仕途前的人都成了必须清除的绊脚石。先是父亲,后来是我的爱人,再是珍珍,然后又到了你。”

“八年前珍珍无意间撞破了我与母亲争吵,得知了我的秘密,我百般辩解,劝慰,哀求母亲不要对珍珍下手,母亲答应了我,可转头珍珍便难产殒命。”

“后来朔儿出生了,母亲用他,用袭瑶,用我所爱之人的性命一次次相要挟,换我行尸走肉般按她所要求的一生去活。我已经听话了,我已经在听她的话了,她却还不满足,还要逼我。”

“她要你嫁给光禄寺卿续弦,我不同意便给朔儿下毒,甚至不择手段毁你清白。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知我最后一次去见我所爱之人,他同我说什么吗?他痛哭流涕求我杀了他,他说他愧对父母养育之恩,愧对恩师多年悉心栽培,他的志向本该是经世济民,酬报家国,却落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下贱模样,他已经回不去了,只求一死。”

“栗栗,我如今也只求一死。我此生愧对太多人了,我应该为他们偿命,我应该亲自到黄泉地府向他们赔罪。”

徐韫知的嗓音依旧平缓,双眸却浸上悲色,唇畔噙着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早知如此,我不如一出生便死了。”

徐怀英静立无言,许久后才轻声开口:“你恨她吗?”

“我恨她。”徐韫知低下眉眼,“可我也是最没资格恨她的人,若没有我的存在,她便不会如此痴狂。她造下的杀孽都是为了我,只有我死了,她才会停手。”

徐怀英上前走了一步:“你一死百了,那她呢?”

“她?”徐韫知抿唇,垂着头惭愧道,“我没想过,我只想摆脱她,尽快结束这一切。”

徐怀英:“她只要活着,这一切就不会结束。仇恨会传染,会蔓延,会变作蛰伏在心底以恶意为食的巨兽,日复一日折磨活着的人。”

说着,她伸出手,露出了握在掌心里攥了一路的瓷瓶子:“她明日会来看你,让她陪你一起上路吧。”

说是这样说,但徐怀英还是将决定权交到了徐韫知的手里。

这毒药拿或不拿,用或不用。

徐韫知对着那瓷瓶子望了许久,冰凉的指尖贴在徐怀英的掌心中,轻轻握住了那瓶毒药。

徐怀英飞快地抽回手,转身要走,身形却倏地顿住,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了徐韫知那日送来的其中一只磨喝乐。

在衣襟里放了太久,木雕的玩偶染上了她的体温,她迟疑一瞬,还是将磨喝乐递到了徐韫知的手里。

徐韫知双手接住,看着磨喝乐上穿着的小衣服,轻轻抿住的唇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眼里闪烁泪光,指尖抚过崭新的绯红色衫裙,笑着说:“栗栗,你的绣工还是这样好。”

徐韫知又道:“栗栗,下辈子我还想与你们做姊妹。”

徐怀英没有回应。

待她离开台狱时,望着夜空被云遮挡住的月亮,久久失神。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管是裴家还是徐家,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容身之处。

鬼使神差地,她漫步走到了东宫外。

徐怀英回过神,转身要走,却被门外的侍卫唤住:“徐小姐,快到宵禁的时辰了,您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子现在好吗?”

侍卫不禁作难,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支支吾吾道:“卑职不清楚。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定……”

正说着,天空忽然打起了闪。

竟是毫无预兆下起了雨。

侍卫连忙谴人去拿伞,一回头却发现徐怀英已在雨幕中走远了:“欸,徐小姐……”

徐怀英不敢抬头,双手撑起斗篷遮雨,凭着记忆往徐家奔走。

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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