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眉眼与画中人有七分相似,画已经有了年头,画的仍是闺中的韶音,她彼时尚未入燕。画中的服饰并不繁复,袖口收窄,外袍干练,是一身绯色的骑射服,反倒是彰显出她的英气。
只看那双眼睛,眸子亮而灵动,睫毛很长,可以想象到它覆盖下来,甚至能够摩到她的两颧。画中一双灰瞳点缀以孔雀石的翠色,眼中是勃勃生机,秦照的眼睛只遗传了一半,不止瞳色,他眼中常常蕴着淡漠的温和,与画中人显示出的热烈性情大不相同。视线下移,鼻梁纤巧,却很挺直,肉色的鼻翼颇为精致,画中青丝飘逸,正划过脸颊,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
画上的韶音与他印象中威严的母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想来,她入燕以来,过得并不如意。可论及宫中荣宠,萧衡的偏爱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秦照想不明白。
母后离京前,他们母子便不常见面,东宫有一幅皇后的画像,画中的她穿着大装,头戴凤冠,端坐上位。冠顶凤舞九天,左右各嵌一块红宝石,旁缀东珠八颗。身着香色袍,披领与袖皆是石青色缎地,上缝金线。画中的表情是带着浅浅的笑,与见到太子时的漠然不同,虽无闺中的肆意,画这像的时候,也是真的快乐过。
每逢难眠的夜晚,太子便会遣散宫人,将那幅画像取下,小心地铺在榻边的案几之上。他见过淑妃娘娘哄九公主入睡的场景,淑妃将萧承熙抱在怀中,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会哼唱些小调,不多时,九公主便稳稳进入梦乡,淑妃也并不会离身,她坐在床榻边,罗扇轻摇,看向孩子的眼神里满是欢喜与宠溺。
他只是站在一旁,太子的身份不由他显露落寞,在旁人眼里,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轻易就可以拥有一切。淑妃娘娘待他很好,只是每一次招他来到身边,看向九妹妹憨憨的睡姿,偶尔还有口水挂在嘴角,淑妃也不恼,只是取帕子轻轻拭去,动作轻的生怕扰了小家伙的好梦。他那时候才知晓,原来不完美可以是可爱,可以是独特的印记,依旧可以是为人父母的骄傲。
他到底与其他皇子公主不同,父皇倚重,对他还算宽仁,有时也会来东宫哄他入睡。可惜他终究是一国之君,与他做不成寻常父子。常常是耽搁片刻,康铎便小声附耳奏报,他不愿父皇为难,总是等到人尽散去才睁开眼睛。不知道那些装睡的时刻,颤动的睫毛,侧头从眼尾淌下的泪水,父皇发现了吗,亦或是国事当前,只能视若无睹。
“太学之中孤今日策论最佳,为什么五弟和九妹妹都有母妃陪着下晚课,孤却没有。”在开蒙时,众皇子与公主是同在太学中受教,彼时太子问过来接他的乳母。
“殿下是东宫太子,大燕的储君,自然与旁人不同。”乳母彼时是这么回答的。
为君者,称孤道寡,他想,或许尽早习惯,以后就不会难过了罢。
秦照抬眸,久久凝望着案前的那一点火光,蚕食着红烛,点点烛泪落下,又在烛台底重新凝结。
他想到姜窈,一墙之隔,她已经睡下了吗?
想到豫州一见,她看似轻佻直接的话语,却是字字戳心,她说他的异瞳很美,她说自己的心意,日月可鉴,她说带他回家,一定会好好对他,她会在敌人放出冷箭时担心他的安危,会在他怕蛇的时候,紧紧牵住他的手,会在他的下山路上,掌灯等候。秦照只想陷在她直白的话语和热烈的眼神里。每当有人出现,转移她的注意力,秦照只觉得抓心挠肝地疼。
他暗暗想,他单调的世界里好不容易照进来的生机,旁人凭什么分去?不怪她太讨喜,只怪自己还不够好,还不值得她日日夜夜,寸步不离。理智告诉他,嫉妒是多么幼稚的事情,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成为她的阿照,只要在她身边,无论多么幼稚的事情他都做得。
内心角落里隐忍不发的占有欲每每要将他撕碎,他只能告诫自己,窈窈不喜欢这样的阿照。他想,窈窈喜欢的阿照,当是要美,要温柔,要能够挡在危险与她之间的。
夜半天际的墨色,浓得晕不开,外头愈暗,屋里的烛火越是扎眼。秦照将烛台拉近些,细细摩挲过画面,反反复复总觉得画中人衣角的位置,有细微的凹凸,不似卷轴他处的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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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窈难得睡到自然醒,揉着惺忪睡眼缓步下楼,才看到楼下闹哄哄的,除开住店的客人和店小二,还有不少赤霞镇的居民,挤一张桌子,也不想打扰店里生意,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姜窈凑近些,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那天在州府门口照看过周明非的婶子扭头认出了她,索性把她拉进人群里。姜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入其中。
“早上摆摊有没有见到明非?集市上和山上都没有吗?”
“阎货郎还在官府里,明非回家了也没人照看,我早上去给他送吃的,往常都是锁了门的,没想到今早上落了锁,也没见到人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姜窈算是听明白了,周明非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人,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姜小姐,你知不知道明非他还能去哪儿?”人群中将话头引过来,姜窈愣在原地,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空气中霎时间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上回也是姜小姐和小二领着到州府去的,要不姜小姐受累,再帮着咱们一块儿找找。”
婶子接上话,“姜小姐人美心善,只是你高低先让她吃饱饭再找吧。”
乡亲们也很是配合,簇拥着她要给她整点吃的,以换得帮忙找人的机会。
姜窈这会儿清醒过来,忙不迭摆手,
“不用不用破费,我用过饭就去找,镇上和山里都没有的话,我再去州府里问问阎货郎,看看他能不能给个方向。”
说话间,宁言秋顶着两个黑眼圈,有些疲惫地回到驿馆,便看到姜窈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困意霎时间退了大半,拨开人群便要把她拽出来,奈何低估了大爷大妈的密度,不得已将盘龙棍举过头顶,从人群上方递过去,姜窈举手握住一端,终是生生被拉了出来。好容易劝住了热情的镇民,宁言秋顺势与姜窈坐在一处,却听姜窈张口就来,
“店家,两碗鸡蛋面。”宁言秋吹了一夜的山风,天不亮的时候就饿得不行,这会儿也顾不上鸡蛋面这一茬,热腾腾的面一来,两根筷子立时搅进蛋花汤里捞面条,埋头吸溜起来。
“宁公子,你那拐真好用。”姜窈相较于他的狼吞虎咽,明显从容不少,捞起一筷子面条,细细吹凉。
宁言秋只觉得鸡蛋面那种独特的呛人感再度袭来。
“你昨夜在山上有没有见到周明非?昨夜有什么发现?”
“周明非,他不是已经回家了吗,山上没见到他,怎么,又丢了?”
姜窈面色凝重地抿了抿唇,缓缓点头。
“一会儿去找就是了,照理说他应该跑不远,我只是担心他若不是自己离家,就难办了。”
“你的意思是,也有可能是有人把他拐走了,可是拐一个痴儿有什么用呢?”
“我也想不通,但愿他只是一时乱跑了吧。”宁言秋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碗面,压低声音凑近些说道,
“我昨儿夜探州府,还记不记得昨日抬下山的那具无头男尸,我在他身上发现了鬼字印。”
“什么是鬼字印?”姜窈一想起昨日在山上见到的场景,不禁胃里一阵翻涌,宁言秋眼底的乌青,想来一夜没睡,不会是刚从停尸间里出来吧,她强压住无限延伸的思绪,问出口道。
宁言秋双手环抱胸前,准备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你既知晓我是苦海舟的少东家,就该知道,我宁家话事堂,除却苦海舟掌管一众不系舟,还有无根树掌管千面鬼,千面鬼受绘师管理,绘师掌管绘师印,通过绘师印发布任务,千面鬼听命杀人,尸体上必须留下相对应的戒印,表明杀人者身份,这样江湖纷争与朝廷通缉便能做到泾渭分明。除了每个千面鬼都有的戒印之外,便是独一份的鬼字印,鬼字印的持有者不受绘师管辖,只在话事堂之下。”
“那你肯定知道鬼字印的持有者是谁吧,那不是很显然杀人者就是持鬼字印的人嘛。”姜窈眨巴眨巴眼睛,对他报有极大的期待。
“首先,无根树就不是我的管辖范围,要是归我管,上回咱们能被打得这么惨吗?我只是帮话事堂追回绘师印,顺带抓到叛逃的宁听潮等人;其次,据我所知,鬼字印的持有者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拿着鬼字印的没人知道究竟是谁,也没人知道他的鬼字印是哪里来的。”说罢,宁言秋长舒一口气,侧头冲她挑了挑眉,有意无意提起她那日在下山路上的丰功伟绩。
只可惜姜窈并没有像被抓住尾巴一样慌乱无措,反倒是逻辑清晰,接着往下问,
“宁听潮又是谁,他不是也姓宁吗?怎么就是叛徒了?”她反将一军,一语中的,戳中了宁言秋最大的心结。
杏庐围杀。
沉默良久,宁言秋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向她解释,
“这个叛徒是我二叔,他野心勃勃,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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