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闻声赶来的两名弟子赶紧上来扶他,秦照被扑倒在地,后仰着撑起上半身,翡翡的前蹄仍抵在他身前,时而埋头啃食菜叶子,时而凑过来拱拱秦照的下巴,它满山乱跑沾到的泥点子混杂着口水糊了他满身,一时竟睁不开眼。
猛地身上一轻,翡翡哼哼唧唧的声音也渐远,秦照这才缓缓睁开眼,翡翡被那弟子抱在胸前,四蹄蛄蛹着,晃着脑袋瞅着秦照身侧两颗白菜直流口水。
“别看了,叫人笑话……”那弟子附在翡翡的大耳朵边低语,翡翡确实通人性原本翻着肚皮乱动,听到这话蛄蛹着翻过身来,趴在他肩上,就好像扭过头不看就不想吃了。
真是一头好猪!
“实在抱歉。”另一弟子上前将秦照搀扶起来,不远处也有不少弟子从禅房里悄悄探出头来,秦照心下计较着估计岑时行已经把他的消息传遍了清徽观。
“无妨,这白菜本就是窈窈给它带的见面礼。”秦照低头看了看外袍的泥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说着递出去那两颗珍贵的口粮。
“多谢,师父稍后便来前厅,客人捎待,容在下寻个干净帕子给您擦擦。”说话者转身而去,留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抱猪的弟子扒开叶子,就地放下翡翡,瞧它迈开轻盈的小碎步上前埋头吭哧吭哧地嚼起来,跑起来时身上肥嘟嘟的肉跟着一抖一抖,静静地埋头享用,连带着卷曲的粉嫩尾巴左右摇摆,好不惬意。
“加了餐一会儿可要好好洗澡,洗了澡还要给你篦虱子,可不能再跑了。多吃点多吃点,要是师妹回来看到你少了一两肉,我们的日子可难熬了。”
翡翡趁着咀嚼的间隙,不忘“哼哼”两声,算是回答。
重新整理了仪容,秦照这才踏入正厅中,不知为何,他一手背在身后,心中是汹涌的忐忑。
慧悟从屏风后走出,款步上座,一言不发只是挥手示意他在一旁落座。
秦照拱手行礼,慧悟轻笑着抬手,
“太子殿下,老身可受不起你的礼。”
“在下是晚辈,当行此礼。”
此时,有门内弟子入堂来为客人斟茶,慧悟出声嘱咐,“下去吧,为师今日面见贵客,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是。”
弟子出门时带上了正厅的门,慧悟在上首眼见着强烈的日光被隔离在外,屋内暗了一些,也更加安静。
“见过你师父了,他近来如何?”
“在京中见过一面,一切安好,劳师姑挂念。”秦照放下手中茶盏,轻颔首道。
“他倒是自在,你既见到他,就该知道韶音已经离开了紫篱居,我知你上山的目的,只是你如今上山来也见不到她。”慧悟将话摊开来直截了当地告知他。
先皇后韶音,旧辽公主韶音,玄都与慧悟的师妹韶音,大燕太子萧承照生母韶音。
秦照自问已经对此做出了准备,可是母亲的名字从慧悟的口中说出来,他只觉恍如隔世。
幼时,父皇不允他祭拜母后,直到后来知晓母亲并未身死,他内心是雀跃的,雀跃过后是自我怀疑,这么多年,她有没有一刻想过自己,她愿不愿意再见到自己?他并不敢想下去,他不能像姜窈那样自信地说出“当然”二字。所有的人都会喜欢她,她是那么耀眼,她值得被爱,她也坚定地在爱着这个世界。在她面前,秦照只觉得自惭形秽,当然也有隐隐的嫉妒和羡慕,他说不明白。
反观自己,即便在东宫也时常需要覆面示人,假身份换了一个又一个,印象里从记事起便不常见到母亲。她不常出椒房殿,也不许太子来见她,幼时见到一众兄弟姐妹,多多少少都有母妃陪伴,似乎淑妃娘娘对他的关心比自己的生母都更多些。
幼时的太子几乎每日都会由乳母牵着,等在忘忧塔下,盼着哪一天母后登塔,能见她一面,可从日出到日落,总也等不到。
“父皇,母后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好的……”每逢他如此问,萧衡也只能将他揽在黄袍之下,轻声哄着他入睡。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眼尾落下,不再追问。直到他被父皇抱回东宫,才敢在黑暗中重新睁开眼。
就这样一直到乾寿十二年,韶音走得决绝,只言片语或一幅画像都没有留给萧氏父子。
那一年,太子年方五岁,他彻底失去了母后的一切音讯。
也许后来有过那么一次机会,霍老将军奉命搜山,他偷偷混在一辆装货的马车内,一路颠簸着来到净明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多年以后,他才反应过来,当年他藏身的箱笼外交谈逃离的两人中就有他的母亲韶音。
只是这一路颠簸的疲敝,让他体力不支,最终没有打开那只箱笼。
“上一次见你,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得到消息,为了寻你,差点就将我这净明山清徽观踏平了。”秦照的思绪被拉回当下,听着慧悟似有若无的挖苦。
“在下承诺,往后皇族中人不会惊扰清徽派的修行道场。”
“我信你是真的这样想,只是你父皇却不见得和你一样。”
而后又是一阵寂静,秦照细想她的话,她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萧衡的执念。
“母后离山,师父并未随行,她一个人离山可会有危险?”
“她并非独自离山,”慧悟对上他担忧的视线,平静地说道,“我倒觉得只要你父皇不发难,她大概很难有什么危险。”
日头渐渐西沉,杯中茶也渐渐没了热气。
“我已知晓你上山的目的,那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晚辈愿闻其详。”
“听说窈窈心悦于你……”听到此处,秦照起身拱手,垂头静静听着。
“是,在下亦心悦窈窈,她如暖阳,只愿能常伴她身侧,受一缕薄暖,做她夜半安眠栖息处。”他没有抬头,仍然保持着拱手的状态。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难道你敢说你接近窈窈全然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因为她身上可能藏着幽城令的秘密,不是因为姜家可能有韶音的去向线索?即便你心坦荡,可你父皇赐婚时是打心底里认可窈窈,还是将她当做要挟姜家的筹码,你敢说他没有动过杀心?”慧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却没有将人扶起来,挥一挥袍袖,讥讽道,“我让她回京,是要她家人团圆的,不是给你们送筹码的。”
秦照的身子弯得更低了,听慧悟接着说,
“窈窈爱谁我不干涉,可你记住了,若是你不能照顾好她,胆敢负她,就休怪我净明山上下不念旧情,天涯海角必教你求生无门,求死不能。”
“在下谨记,不敢有失。”
“好,你下山去吧。”慧悟利落地下了逐客令,“听说你上山的时候带了给翡翡的见面礼,我今日便也给你一份见面礼,望你自珍重。”
慧悟走回供奉祖师爷的桌案前,抬手轻扭左侧莲台,随着机关被打开,只听得轻响,桌案前弹出一个暗格。秦照抬眼时,慧悟将一幅卷轴交到他手上。
“我想也许这是你需要的。”秦照双手接过卷轴,慧悟的手掌按在卷轴之上叮嘱了一句,“窈窈不能回山,京中避无可避,你自可以随她徜徉天地,切记万事以保护好她为先,方为长久之计。”
秦照捧着卷轴,并没有急着打开,他细细思量慧悟最后的那句话,保护姜窈为先才是长久之计。这是否暗示着姜窈身上真的有关乎幽州十三城的重要线索。如果是真的,那么窈窈究竟是一力掩饰,还是说她并不知晓自己身负幽城令,毕竟从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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