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藏地神山（5）
“这里面是什么？”
路过一间门关着的神殿的时候，姜照蕴忽然问嘉央洛珠。
姜照蕴会注意到这座神殿，不仅是因为它的门关得紧紧的，更多的是因为门上的绘画。
木板门两侧上画着巨大的忿怒面孔，圆睁着血红的眼睛，深黑色的面部龇出了狰狞的獠牙，头戴着由五颗骷髅组成的头冠，下方踏着火焰纹。
“这是贡康，护法殿。”嘉央洛珠道，“门上是玛哈嘎拉，汉语也叫做大黑天。祂头戴的五骷髅冠象征着将嗔怒、贪著、无明、我慢、嫉妒的五毒转化为五智。”
姜照蕴恍然大悟。
说大黑天她就知道是什么了。
大黑天也叫摩诃伽罗，是印度神话中湿婆的化身之一。
佛教源于古印度，自然会将这些印度神祇一并带了过来。
只不过传来之后，当地一定会将这些神祇进行本地化和再解读，藏传佛教的大黑天应该也不例外。话说五毒转化为五智是藏传佛教特有的解读吗？
这暂时不太好问。
“我们可以进去吗？”姜照蕴问嘉央洛珠。
嘉央洛珠道：“如果您恐惧死亡，那我不建议您进入。”
“恐惧死亡是人的本性。”姜照蕴笑道，“您也说了，勿要执着于对死亡的恐惧，而非消灭对死亡的恐惧。”
嘉央洛珠思考了片刻，道：“如果您执意进入的话。但您只能停留在殿内，不可接近主尊。”
“这是自然。”姜照蕴当即满口答应。
于是嘉央洛珠带着她们找到了一个僧人，同他说了几句话。僧人站起身，随他们一起回到了贡康门前。
僧人打开了门锁，向嘉央洛珠行了一礼后离开了。
嘉央洛珠伸手推开了绘着玛哈嘎拉的大门。门后的景象缓缓现于人前。
姜照蕴的呼吸一窒。
嘉央洛珠的警告是有道理的。
贡康的内部十分昏暗，忿怒主尊像那血红色的眼睛直接抢入了视野，将姜照蕴震慑在了原地。
姜照蕴定了定神，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随嘉央洛珠踏入了殿内。
殿内的主尊像同样是玛哈嘎拉，立体的玛哈嘎拉比绘在门上的更加具象。身呈黑色，一面四臂，三目红圆，头戴五骷髅冠，身挂人头骨饰，周围烈焰，外相威猛。
神像侧边还挂着些唐卡，上面绘着尸体、人皮、祭祀法器等。
踏入此殿，便是直面人最不愿意面对的死亡。有如当头棒喝，警示肉身终会腐朽，并非恒常不变的自我。
真是……文化冲击。
人果然生来就是恐惧死亡的。姜照蕴在心里苦笑着想。
但在仔细观察了之后，姜照蕴的理性逐渐占领高地。
神像应该也是铜铸的，表面上了各种色彩的漆，甚至用金粉点了细节。所以那些骷髅和头骨都是铜铸，不是真的人骨。
想来也是，铜铸神像才是最常见的神像。只是那些铜人骨太逼真了，一下子攫住了姜照蕴的心性，所以她才有了些许恍惚。
至于旁边的唐卡和墙上的各种壁画……
姜照蕴闭了闭眼。她又不需要证得菩提心，看不破无常和死亡就看不破吧。
佛教诸佛很多都有忿怒相，不只是藏传佛教一家。一方面忿怒相象征着镇恶，另一方面也象征着强烈而毫不迟疑地清除修行路上障碍的慈悲力量。
所以祂是护法神。
护、法。
从神位就足以看出神职了。
一直跟着姜照蕴身后一言不发的徐一清突然发问道：“这位是什么神？”
姜照蕴这才注意到，除了主尊玛哈嘎拉，侧边还供着另一座神像。
这座神像也是忿怒相，但没有玛哈嘎拉那么夸张。这座神像的主色是深蓝色，獠牙外露，骑着一头似马似狮的坐骑，穿着甲胄，一手持长矛，一手持大旗，周身缭绕着火焰。
像是个武神。
“这是阿涅山的护法神，受誓护持佛法的多杰阿涅嘉波。”嘉央洛珠道。
山神？
姜照蕴立刻精神一振。
副本把她们刷新在了锦城机场，一路飞机加开车，从察木多又到了这个偏僻的村子，跑了这么远，不就是为了安洛华那个跑进山的三叔吗？
阿涅山就是从村子里看到的孤峰，应该是属于巴颜喀拉山脉。阿涅山的山神是这样的武神造像，倒是符合旺加泽仁描述中那位厉害而凶狠的山神形象。
“我们听山下的村人们说，阿涅山不能进，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嘉央洛珠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什么人的呼喊。
姜照蕴听不懂藏语，只能依稀分辨出那人似乎是在叫“堪布”。
嘉央洛珠听见呼喊后，转身走出了殿外。
这下子，贡康里就只剩下了姜照蕴和徐一清两个人。
徐一清的脾性有些百无禁忌，看嘉央洛珠出去了，就想上手翻动神像前的供台，被姜照蕴拦下了。
徐一清朝她做口型：我手很快的。
姜照蕴朝他摇了摇头，向外使了个眼色。
不仅是因为她们答应了嘉央洛珠不接近主尊神像，也因为直觉告诉姜照蕴，嘉央洛珠绝不是什么单纯好骗的人，她们一行在寺里恐怕还要仰仗嘉央洛珠，不能把人给得罪死了。
而且看这座护法殿的布置，很明显属于她们不了解的领域，妄动的话，要是惹上了什么，就麻烦了。
嘉央洛珠和过来找他的僧人说完话，又走回了殿内，说道：“安小姐为诸位订下了寺内的客房，想请诸位前去商议一番。”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想继续之前关于山神的话题了。
姜照蕴和徐一清便只好随他离开了贡康。
这座仁增林寺历史相当悠久，据说可以追溯到吐蕃帝国时期，历史上曾盛极一时，所以整座寺院的占地很广，建筑也很多。但不知从何时起，寺院便逐渐衰落。到了近现代，就只有数量寥寥的僧人还于此修行。限于僧人数量，寺里大量空置的房屋只能做到定期的基本维护，再多的，就有心无力了。
所以当安洛华提出想要在寺里住下后，寺院的空房管够。
姜照蕴和徐一清找回去之后，发现竟然是田子英在带人和寺院的僧人鸡同鸭讲，安洛华这个唯一的翻译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一问才知道，寺院保留了安洛华她三叔在寺里住的时候的房间，个人物品一点没动。安洛华跑去检查她三叔的研究资料了。
现有的线索只指明了安洛华她三叔最后一站是仁增林寺，再往后就是进山了。山那么大，谁知道他去了哪里。
用安洛华的话说，她总得先去找点线索她三叔奔着哪里去了，才好顺着去找人。
姜照蕴觉得自己在田子英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当然，更隐秘的心思是她觉得这种庶务比较无聊，能丢就丢了。
她跑去找安洛华了。
推开陈旧的门，姜照蕴看见了昏暗的房间里，浮在阳光中的灰尘，以及被灰尘裹上了一层毛边的安洛华。
安洛华抬头看她，姜照蕴讪笑了一声，道：“我刚刚参观了寺院。”
正坐在桌边整理资料的安洛华点了点头，没说话，那眼神仿佛在问“还有什么事”。
姜照蕴开始找话题：“……我听说阿涅山山神的名号是多杰阿涅嘉波。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藏地的山和山神名字一般是一样的。多杰阿涅嘉波应该是一个佛教化的尊称。”安洛华解释道，“‘阿涅’的意思是祖老，藏地部分地区的山神崇拜会和亲属关系有关。有可能是历史上某个地方首领被传说成是山神的儿子，继而当地人就自认为是山神的后裔，山神就是祖先。”
安洛华说着说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背，继续道：“‘嘉波’，意思是王者。地方神崇拜随着时间的发展，有可能会和领地概念结合。山神就在祖先的基础上，又成为了这个地方的主人。我猜‘阿涅嘉波’这个称号应该是成形于藏传佛教传入，或者至少是成熟之前。
“至于‘多杰’，就是一个很佛教的称号了，意思是金刚。多杰阿涅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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