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藏地神山（6）
手稿上有标注，这段古文出自《山海经》中的《大荒西经》，讲的是传说中西王母的居所，昆仑。
现代学界关于这些古籍中昆仑的所在众说纷纭。不过安洛华她三叔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及这段文字？
很快，姜照蕴就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手稿后面还在继续引用古籍。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
这两句出自《山海经》中的《海内西经》。
下方还有《淮南子·地形训》中的引文：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贯渤海，入禹所导积石山。
引文旁有安洛华她三叔的批注：河，即黄河。黄河的发源地，巴颜喀拉山脉，即为昆仑。
这句批注给姜照蕴惊得战术后仰。
古昆仑可不是现代地理里常说的昆仑山脉，它要模糊神秘得多。
华夏古代的“河”确实大多都是指黄河没错，但学界争论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定论的东西，你就凭这么点线索下结论了？
《山海经》是先秦古籍，《淮南子》成书于西汉，都是神话依然在深刻影响社会文化的时代，这些记载真的能作为可靠的证据吗？
然而继续往下看，安洛华她三叔的引证还没完。
《史记·大宛列传》：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新唐书·吐蕃下》：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者也，虏曰闷摩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其间，流澄缓下。
还有别的引证？
这弄得姜照蕴都有点怀疑了。难道古昆仑真的就是今黄河的发源地，巴颜喀拉山脉吗？
姜照蕴想起了她在来村子的路上，在手机信号消失前最后一次查卫星地图的时候，发现她们当时在朝着巴颜喀拉山脉前行。
她们现在所在的仁增林寺，以及那个阿涅山，完全可以算在巴颜喀拉山脉里。
这些古籍，姜照蕴本人是基本没怎么读过的。考虑到手稿作者是一位专业的藏文化考古学家，姜照蕴忍不住向身边的安洛华求证。
安洛华先是应了一声，过了几秒之后才把视线从手里的笔记拽出来，看向姜照蕴所指的地方。
“哦，你不用理他。我三叔有时候就是激进得有点武断。”安洛华毫不客气道，“这些史料都是些模糊指引。而且新唐书相比于旧唐书，润色加工的成分比较多，可信度要打点折。”
意思是这个藏文化考古学家的“专业”需要画点问号？
姜照蕴将信将疑地回去继续看了。
看着看着，忽然看到手稿中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照片。
或者说，不是照片，而是某张高清照片的彩色打印件，展开之后，姜照蕴发现这张照片很大，看着似乎比A1纸还大。
这是一张古地图。
从照片上来看，这张古地图的原件似乎是某种织物，上面用墨画着很多线条和山河的抽象图案，还有些古文标注，看字体，似乎是隶书。
除了地图自带的原注，这张超大照片上还有安洛华她三叔用铅笔留下的备注。
姜照蕴扫视了一圈照片，在左上角找到了地图信息：
“该帛地图出土于汉中盆地西南缘、汉中与蜀道交界处，行军司马周喜墓，推测墓主周喜为蜀汉丞相府属官，后随军驻汉中。”
下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
“地图绘制时间推测早于蜀汉，可能为早期巴蜀政权的军政机构所绘。”
姜照蕴：？？？
现实里有这个考古地图发现吗？周喜是谁？诸葛亮手底下有这么号人？
这要是真的，那可是汉末文物，姜照蕴这个外行简直无法想象它的考古价值。
汉末时，地图绘制技术还没有后面朝代的舆图那么成熟，所以这张帛地图整体在姜照蕴看来有些抽象。
好在汉隶比大小篆友好多了，姜照蕴这个半瓶子水也能勉强看懂。
地图中心，也是绘制最细密的地方，是益州，也就是汉时巴蜀的行政称呼。里面除了画出了益州境内大大小小的城池，还点了一些关隘、军屯之类的地方，并在某些空白处用蝇头小字写了“自此西行军五日”“山口二百里”之类的信息。
看着确实像是一幅用于军事的行军地图。
姜照蕴注意到南中地区似乎被画在了地图上方。这张地图的是上南下北？
这让姜照蕴很不习惯。
继续看地图。益州往外，图画就逐渐稀疏了起来。但也画出了比较清晰的河谷山口，以及羌人和氐人的聚落。直到更远的西南边，就只剩下轮廓极不清晰的群山和几条大河。
姜照蕴猜测，地图这么画，一方面可能因为不同地方的军事价值不同，另一方面可能因为某些地方太远了，绘制地图的官员难以实地到达，而是根据当地人或者来往商旅的口述画成的。
那些西南方的群山，有汉隶原注：牟黎山。
下方有汉隶小字：疑古所谓昆仑。
旁边有安洛华她三叔的铅笔备注：
“《淮南子·地形训》：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赤水出其东南陬……赤水之东，弱水出自穷石……洋水出其西北陬……
“河水、赤水、弱水、洋水，与此地图大致吻合。牟黎应为汉末当地土语。根据地形推断，此牟黎山高度疑似今巴颜喀拉山脉。靠近巴蜀，便是东支。”
仁增林寺和阿涅山如果真的是在巴颜喀拉山脉里，那确实是东支区域。难道这就是安洛华她三叔特地跑到这里来的原因吗？
姜照蕴有些惊疑地看向地图内，发现自地图中牟黎山不同方向所出确实有四条河，只是这四条河的名字都与《淮南子》中不同。
姜照蕴手里没有地图——地图和卫星GPS都在田子英那里，但她记性不错，回忆一番也能想起个大概。
在现代地图上，巴颜喀拉山脉是黄河的发源地，同时也围绕着长江上游的部分支流，比如金沙江、大渡河等，还有其他发源于藏地的江河，比如澜沧江等。
这里面有这四条绕着昆仑的河吗？
不，几千年里河流改道是常事，现代的江河是这个分布，不代表秦汉甚至先秦时的江河也是如此。
姜照蕴把这些思考暂时压下，把这张古地图照片搁到一旁，继续看其他的手稿。
不知道看了多久，姜照蕴突然感觉安洛华戳了戳她的胳膊。
“喂。”安洛华朝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努了努嘴，“你认得出这是什么玉吗？”
“玉？”姜照蕴疑惑地看去，沉默了一小会儿。
在姜照蕴看来，电脑显示的这张照片里的东西，与其说是玉，不如说是一块乳白色的石头。
乳白色倒是均匀，但其中也有不少细小的杂质。姜照蕴被现代玉器和各种科技与狠活给洗礼过，一时间不是很愿意承认这石头是玉。
但安洛华都问出来了，她不太好直接反驳，伸出手道：“我能看看吗？”
安洛华很干脆地把鼠标给她了，自己先去看别的笔记手稿了。
姜照蕴接过鼠标，转了转滚轮，把被安洛华放大的照片恢复成原样，发现这块玉是放置在似泥似石的地面上，用大概是手电筒的光照着拍摄的，除了占据照片中心的玉，周围还有一些更细碎的同质玉石。
石之美者为玉，玉石玉石，玉本就是石。
想通这一点之后，姜照蕴又开始翻起了前后的照片，发现拍的都是各种各样大小形状不同的玉石，数量繁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玉石边缘都有碎裂痕迹，可能是由更大块完整玉石打碎而成的。
姜照蕴把照片页面缩小，找到了这些玉石照片所在的文件夹。
安洛华她三叔把这个文件夹命名为，牟黎文明，括弧，古昆仑文明，括弧完毕。
姜照蕴：“……”
行。横竖她不是考古学家，就不讲究学术严谨了，就当你就是古昆仑好了。
再说古昆仑这种久远的东西，就算真的存在，经过几千年的时光流逝，恐怕只有极细微的蛛丝马迹能留下来。很多时候也讲不了严谨，不然就没有那么多假说了。
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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