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㜲提着裙子快步下了几级台阶,整个人微微前倾,她想走近些,看清楼下的那个黄九。

大堂里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那人身上——粗布衣裳,蓬乱头发,一脸狰狞的疤痕,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嗓门大得像在骂街。

似乎和昨夜一模一样。

她又向下,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试图从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下面,找到一点熟悉的轮廓。

“夫人。”她被叫住。

苏㜲回头。

沈珩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也探头向下看。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竹叶青又是谁?”

苏㜲的脚步收了回来。

竹叶青——

那日在六道街,她戴着帷帽,轻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从头到尾,她没有露出过真容。稳篙公介绍她的时候,也只说了“竹叶青”这个名号,没有提过她的真实身份。

此刻楼下大堂里站着的,是一个正在大吵大闹要找“竹叶青”的莽汉。而她若此时走下去应承,岂不是往自己身上揽事?

苏㜲退回楼梯口。

“谁知道。”她说,语气淡淡的,像是真的不在意。“大约也是个市井无赖。”

她转过头,对他道:“咱们去吃饭。”

顿了顿,又侧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墨雨:“你留下,帮王掌柜盯着,别让这泼皮在此闹事。”

墨雨福了福身,低声道:“是。”

“别让这泼皮闹事”——意思是,完成和黄九的交易。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寻常热闹,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急促、沉重,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

街面上,一队人马正从东街口涌进来。领头的是个穿青绿色官服的巡检使,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巡尉司的兵丁,甲胄鲜明,刀枪出鞘,气势汹汹。

他们一到汇通票号门口便散开,将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们纷纷避让,街面上顿时乱了起来。

那巡检使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如炬,扫视一圈,中气十足地喝道:“接到举报,有白浪会逆党在此交易!都不许动!”

这样大张旗鼓,巡检使亲自来拿人,看来是得到了确实的消息了。

大堂里霎时安静了。

正在办理业务的客人面面相觑。伙计们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王掌柜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反应最快。他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又不过分谄媚:“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汇通票号是正经生意,从来都是守法经营,怎会和逆党扯上关系?”

那巡检使看也不看他,从袖中抽出两张纸,展开,举到面前。

是两张画像。

一张画着一个满脸疤痕的莽汉,粗眉连成一线,鼻子肥大歪斜,下巴方正——正是黄九。

另一张画着一个戴黑色帏帽的女子,灰衣,身形窈窕,帏帽的轻纱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

画像上最显眼的,是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作画的人大概觉得这个特征最为明显,特意用绿色颜料勾勒了好几笔,让它在画面上格外醒目。

“见过这俩人吗?”巡检使举着画像,目光在大堂里来回扫视,“男的叫黄九,女的叫竹叶青。”

苏㜲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右手,袖子自然垂落,恰好遮住了手背。

那枚碧玉戒指是成婚时他送的,水头、样式都很普通,就是寻常人家的饰品。

因为这戒指常见,她觉得带在身上也无不可。可今日,此地,单挑出这件寻常物什,显然是有人针对她在做局。

苏㜲不动声色地转动戒指,试着往下拔。

戒指卡在指节处,纹丝不动。

她又用力了些,指节被勒得泛白,戒指还是拔不下来。

——她比之前胖了些。

生了沅沅之后,她的身段丰腴了不少。戒指戴了两年,指围也比从前粗了一圈,如今想取下来,哪那么容易?

苏㜲咬了咬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简直荒唐!她一个半隐退的女杀手,在关键时刻被一枚戒指卡住——原因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长胖了?

她回头扫了一眼沈珩。

他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着大堂里的巡检使,表情好奇又茫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好像是:“夫人,怎么了?”

苏㜲没理他。

她边拔戒指,边看向黄九。

黄九站在大堂正中央,双手叉腰,一脸横肉,听见“白浪会逆党”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先是一愣,然后是一慌,接着是一怒。

他的反应很真实。

真实的慌张,真实的愤怒——一个做黑市买卖的军器监少监,被人当众揭穿身份,第一反应当然不是束手就擒,而是——

跑!

黄九猛地转身,朝门口冲去。

两个兵丁拦在门口,他一把推开一个,另一个扑上来抱住他的腰,他一肘砸在那兵丁后背上,兵丁闷哼一声松了手。

他冲出大门,外面的兵丁立刻围了上来。

刀光一闪,黄九侧身避开,反手一拳砸在一个兵丁面门上,那兵丁惨叫着仰面倒下。

他身手不错。

拳脚利落,力道凶狠,一看就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和那些花架子的镖师不同,他的每一招都带着杀意,干脆、直接、不留余地。

但人太多了。

二三十个兵丁,甲胄齐全,刀枪在手,将他团团围住。他打倒了三四个,又有五六个补上来。有人在后面抱住他的腰,有人从侧面踢他的膝弯,有人用刀背砸他的肩膀。

他终于被人按在了地上。

脸贴着地面的青石板,双手被反剪到背后,铁锁“咔嚓”一声扣上。

“抓错人了!你们放开老子!”他被押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声音嘶哑,带着怒意和委屈,“你们长官是谁?我要见他!”

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他低着头,骂骂咧咧,被人推搡着穿过人群,往门外走去。

苏㜲站在楼梯转角处,目光紧盯着他。

她试图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她昨晚在六道街花厅里见过一面的眼睛——桃花眼,眼尾上挑,亮盈盈的,和她家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可黄九一直低着头。

头发蓬乱,遮住了半边脸。兵丁推搡着他往外走,他的身体晃来晃去,脸始终侧向地面,看不清眉眼。

人被押出去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客人们交头接耳,伙计们面面相觑,王掌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那巡检使却没有跟着出去。

他把画像收回袖中,站在大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那女逆党手上带着个碧玉戒指。你们——都把右手伸出来。”

苏㜲的心猛地一沉,快速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情况。

巡检使身边还有七八个兵丁,正一个一个检查在场女子的右手。检查得很仔细。

“你家住哪?来这干什么?”一个兵丁问一个中年妇人,那妇人手上也带这个翠玉戒指,只是上面镶了块宝石,与画上的款式有出入。

妇人慌忙解释:“不是我!我这戒指和你画上的又不一样!”

苏㜲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那枚碧玉戒指安安静静地箍在那里。

她试着又拔了一下。

戒指卡在指节处,纹丝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

指节被勒得发白,指尖因为血液不流通而泛出紫色。

戒指还是没动。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巡检使已经开始检查楼梯附近的人了。

他走到一个站在楼梯口的年轻女子面前,那女子乖乖伸出右手——没有戒指。巡检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就是她。

苏㜲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不算死局。就算查到她,她也有应对办法。只是麻烦,屋子里都是客人,她的身份暴露会影响苏家的生意,而且……还要和身后那人解释。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热闹,像是什么都没看懂,只乖乖等着她带他吃饭去。

巡检使走到楼梯前,抬起头,顺着楼梯往上看,落在苏㜲身上。

苏㜲站在楼梯口,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

巡检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余光扫过楼梯转角的阴影——

忽然怔住了。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巡检使眯了一下眼,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皇……”

话没出口,那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贴在唇前。

噤声。

动作很轻,很快,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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