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在这儿?”苏㜲伸手接过女儿。

沅沅到了她怀里,哭声便渐渐小了,变成抽抽噎噎的哼唧,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又渐渐睡着。

“起风了,过来看看,怕沅沅着凉。”沈珩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关切,“夫人怎么还没睡?”

“听见女儿哭,来看看。”苏㜲说,拍着怀里的沅沅哄睡,声音放轻。余光却落在他脚上——

那双白底黑面的布鞋,鞋面上沾着大片的污泥,鞋底更是糊了厚厚一层。

六道街那条巷子,地上满是泔水和烂菜叶,她走了一趟,鞋也脏了。

沈珩顺着她的视线看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干笑了一声:“夜黑,过来时不小心踩进泥潭里了。”

他没等她追问,便自然而然地从她怀里又把女儿接到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往床边走,嘴里念叨着:“沅沅乖,爹爹在呢。”

她提灯跟上去,把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沈珩已经把女儿放回小床上,掖好被角。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苏?。

“夫人,今夜就都陪着沅沅在这儿睡吧?”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火的光,亮盈盈的,像只乖乖的小狗在摇尾巴。

苏㜲看着他,没应声,也没拒绝。

沈珩便当她应了,高高兴兴地起身去铺床。他把被子抖开,又把自己的枕头挪到里侧,拍了拍床铺,回头冲她笑:“夫人,好了。”

苏㜲脱了鞋,在他身侧躺下。

沈珩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带着自然的亲昵。

安静了一会儿。

“怎么心神不宁的?”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㜲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可她却不断想起那个仓皇逃走的“黄九”。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成婚许久,还没见过你的家人呢。”她状似无意提起。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摩挲起来,语气如常:“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二房、三房不日入京。”苏?说,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他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不如就借此机会,两家亲戚也见见。”

沈珩沉默了一瞬。

苏㜲感觉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像是安抚,又像是在拖延。

“师傅和姑姑大约出门游历了,”他说,“我也有日子没收到他们的信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急。”苏㜲松开他的头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早晚要见一面。”

沈珩从背后贴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

“夫人说的是,”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等他们回来,我定安排。”

苏㜲没再说话。

安静了片刻,沈珩忽然开口:“对了,夫人,有件事想麻烦你。”

“说。”

“我有一堂弟,在老家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为难,“想拜托夫人,给他寻个差事。”

“小事。他会什么?”

“学过算学。想来……能做个账房先生。”

苏㜲在黑暗中睁开眼。

圆长的杏眼微微上挑,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静而审视。

一个码头小镇出来的穷书生,读过书,会算学,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倒像……来查账的。

“可是哪里不方便?”沈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忐忑,像是在担心自己给她添了麻烦。“若是不方便,便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苏㜲眨了一下眼,决定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并无不便。都是亲戚,理当帮衬。”

他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嫁给夫人,真是我的福气。”

苏㜲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暖融融的。

她在一片暖意中,慢慢睡着了。

翌日。

天光刚刚透进窗纸,苏㜲便醒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沈珩还在睡,侧卧着,一只手搭在她枕边,像是半夜想揽她没揽到的样子。

女儿苏沅沅在小床里,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小手举在头顶,睡得像只小青蛙。

苏㜲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她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推门出去。

早膳摆在了正厅。

沈珩抱着沅沅过来的时候,苏?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摆着几样小菜、粳米粥、桂花糕。

“夫人起得真早。”沈珩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将沅沅交给乳母,在苏㜲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碗里。

苏㜲夹起咬了一口,然后放下。

“墨雨。”她唤道。

墨雨从门外进来:“家主。”

苏㜲没有避讳,直接吩咐道:“你去六道街一趟,让稳篙公通知黄九,将交易时间改至今日午时,我在汇通当铺等他。”

沈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

如果不是苏㜲一直在用余光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果然。

苏㜲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他对“黄九”这个名字,有反应。

墨雨也愣了一下:“家主,离午时只两个时辰了,会不会太匆忙了?”

苏㜲端起粥碗,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沈珩。

他正低头喝粥,表情平静,看起来若无其事。

“无妨。”苏?放下碗,“去吧。”

墨雨应声,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早膳用毕,沈珩如往常一样,起身送她出门。

走到大门口,苏㜲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伸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凉,被她握住时,本能地回握了一下。

“阿珩,”她说,声音放软了几分,“今日陪我吧。”

沈珩一怔。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苏㜲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吃这套。成婚三年,她很少对他撒娇。偶尔这么来一次,他总是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

果然,他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想答应,又生生忍住了。

“夫人……”他迟疑了一下,“夫人不是一向不愿我插手生意的吗?”

苏㜲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俏。

“可今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我就是想你陪我。”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守了,耳尖泛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本打算今日在家带人将客房收拾出来……”他说,声音有点虚。

“走吧。”

苏㜲没等他说完,直接拉上他的手,转身走出了大门。

她突然改变交易时间、把他拴在自己眼皮底下,就是要验一验——黄九是谁?

……

马车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苏?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手上的碧玉戒指,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沈珩坐在她对面,姿态随意,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出神。

“最近钱还够花吗?”她随口问。

沈珩转过头来,点了点头:“够啊。夫人每月给的那些,我用不完。”

苏㜲看着他,语气难得地认真:“咱们成婚头一年时,爹娘还在,家里的生意都由他们打理。后来他们意外身故,我忙着接手打点,事忙,忽视了你许多。”

沈珩摇了摇头,凑上来:“夫妻一体,夫人不必说这些。”

苏㜲继续说:“我信得过你为人。所以今日,想将家里的产业一一介绍给你。”

马车停在了宝泉坊,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由东、西、北三条街组成。

车帘掀开,车夫的声音传进来:“东家,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绸袍,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

他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东家来了。”

苏㜲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王掌柜,汇通票号的大掌柜。”

又转向王掌柜:“这是我家夫君,秦珩。”

汇通票号是除了官营票号以外,最大的私营票号之一。

苏㜲握着沈珩的手,踏上台阶,转过身来。

他们所在的汇通票号在东街尽头,是整个宝泉坊的地势最高处。能将整条东街尽收眼底——

从这头到那头,人来人往,商幡招展。绸缎庄、珠宝铺、茶楼酒肆、南北杂货……林林总总,鳞次栉比。

晨风从街上吹上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伸手,指向脚下那条繁华的街道。

“这东街,”她靠近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目之所及的所有房产,都是我们的。”

沈珩:?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苏?。

苏㜲也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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