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天里,她们对人合之星的产品进行了态度强硬的收缴,强调无论产品是否正在被使用、甚至无论产品是否损坏……”
“是吗,只用了三天吗?”
“声称只进行三天,三天后开展基塔排查,对于“意外漏掉的”产品进行回收。”
“意思就是强制手段。”
“……但公民掀起了反对浪潮,无论是哪个产品的使用者——甚至有的人的产品并不收缴名单上——大家群情激奋,以各种方式开展反抗,甚至有人以死相逼。”
“是吗……”
“收缴没能如期进行,即使如此,反抗也没有结束。就在前天,xxx检察院门口还有人拉横幅抗议。甚至有人扒出了督办这件案子的某些公职人员,对其进行人肉、骚扰,迫使其保证不会再出现任何收缴。”
“是吗。”
“现在收缴已经全面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公安部门在各社会场所、居民楼等地方布置了很多暗点——”
听到这里,终于有个小刑警忍不住站起来,要进去打断。徐秀按住她,一手扶着耳机,轻轻摇了摇头。
小刑警只好坐回去了,听到“对其进行人肉、骚扰”时她就已经恨得牙痒痒,而且,她真的觉得里面两人的对话已经违规了,为什么队长不阻止?
总之此刻不能问,她没办法,拿上耳机,接着听了下去。
“……您说的对。从舆论来看,普通公民目前还没发觉。同时,她们布置了一些类似信号站、屏蔽仪的东西,说是在开展某通讯工程,我觉得未必。”
“是吗……”
两位助理都看向了中间坐着的徐秀,徐秀眉头紧锁,其实她也知道这律师说给林非臣的话已经踩线了,但就像王处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就是要让她们多说、多暴露。
徐秀像没感觉到身边两人的注视似的,一动不动。庭审马上就要重启了,这位律师有很多话要说,语速很快。而且,律师不是和林非臣直接接触,是在一个小隔间里通过耳机交流,因此,她说话的声音很大,生怕传不到林非臣耳朵里似的。
连珠炮般的话语让徐秀异常头痛,可无论如何,她还是逼着自己听了下去。
——————
那天之后,林非臣沉寂了两整天。她在被关到这间全屏蔽室时并不让人感到沉寂,这两天却很反常。不再走动,不再锻炼,不再用给她的纸笔写写画画,甚至都不怎么吃饭了。
她的异常引起了徐秀等人的关注,所有人唯恐她弄出什么事来,即使理智上知道她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还是会担心。于是,安排了一个岗在里面的隔间里24小时监视,安排了一个岗盯着监控,两个岗都是四小时一轮换。
林非臣能透过玻璃看见隔间里的人,但她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着自己的沉寂。第三天,本该是她的律师来见她的日子,她却申请取消,不见了。
她把王处引来了。那个上午,王处走进这间屏蔽室,彼时隔间里值班的人立刻站起来,要出来和她问好。王彧之对她道,你出去吧。
小警官很犹豫,王彧之走到隔间里把里面的凳子搬出来,小警官赶快止住她,帮她搬。凳子放在林非臣床铺旁边,王彧之坐下,抬了下手,重复道:“你出去吧。”
林非臣面向墙壁侧躺着,背对着王彧之。她们一言不发,当外面的两层关门声响起,林非臣突然吭了一声,像是咳嗽,实际是说:你可以开始说话了。
王彧之审过她几次、破例单独和她谈过几次,到现在,她们已经有了种莫名的默契。说起来,林非臣和王彧之的女儿刚好一个年纪。
王彧之道:“她们说你很消沉。”
林非臣且不说话,半晌,撑着床坐了起来,坐在床边:“我不觉得我很消沉。”
她们面对着面,凳子比床高,于是王彧之比林非臣稍高一点。王彧之道:“熬得面色都不好了,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林非臣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脑子里想事情,睡不着。”
“想什么?还有什么可想的?”
“不想可不行,被你们弄到这来,不就是太掉以轻心吗?”林非臣四下看了一圈,看着这个把她和外界完全隔离开的、特制的牢笼。
“……”
“听说你们在收缴我的产品,进度如何?”
王彧之不说话,林非臣接着道:“听说你们在布置暗点,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制止暴乱吗?还有什么屏蔽仪……我早就告诉你了,屏蔽仪没用的,只有这样把我屏蔽起来才有用。”
王彧之道:“为了你,不知道上上下下付出多少心力劳力。”
林非臣笑道:“为了我?你说错了。”
王彧之偏了偏脸,洗耳恭听。林非臣说:“脑信号接收、传输、发送相关的一切研究都要走报备,仪器更是必须走对应流程,可是,我从国外运了一套又一套设备来,没有进行过任何申请。若没有这些,你现在也不会这么累,是不是?
“是你们内部烂完了,王处长,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但你前面每一个环节的人都不像你这样,弄得你如此被动,左支右绌……”
王彧之很平静地听完了这番话,没有任何回应。林非臣停顿了片刻,是故意让王彧之说话的,可王彧之还是没有开口。
林非臣有点厌恶她的这种姿态,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像被石板压在心口上一样难受。
“你很恨我吧。”她说。
王彧之终于开口了:“我不恨你,也不怪任何人。不论事情是如何运行,对我来说,我只是做好我的本职。你不用觉得我在和你作对,是你在挑战我的职责。”
“……”林非臣道,“像你这样蹉跎一生,有什么意义?”
“这不是你能评判的,”王彧之静静地望着她,她曾身为刑警的本事让她不惧面对面坐在林非臣面前,她如今的位置带来的视野让她不在意林非臣的挑衅,“应该是我问你,有这么大的才能却沦落到这种境地,你不会感到可惜吗?”
“我当然不会感到可惜,”林非臣突然笑了,“你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吗?你们绞尽脑汁为她们着想,她们却不相信你们,她们反抗、甚至不惜失去生命,她们到底是谁的子民?”
“她们不是任何人的子民,那种年代已经过去太久了。”
“人们簇拥谁、相信谁、为谁抗争,就是谁的子民。”
“你已经昏了。”王彧之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满足了。”林非臣道。
王彧之不说话,深深地看着她,林非臣接着说:“等来等去,我发现了一件事,你们从没有想过要和我谈合作。我真诚地抛出了我的筹码和我的需求,你们却置若罔闻,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防范我。就算再往后拖,你们也只会这样,是吗?”
“你的需求是错误的,一切有害于公民安全、国家安全的事,对我们来说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一点无可更改,不为威胁折中,不为挑衅软弱,就是这样。”
“了不起,”林非臣哈哈大笑,“你比我还会演讲,真是有趣,或许在另一个时空我们会是很好的伙伴。”
“……”
“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能赢得了我吗?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正义一定会赢。”
“这是你的信仰吗?”
王彧之不说话,林非臣突然站起来了。她走向厚玻璃,厚玻璃上映着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零八秒、零九秒……
“我不想再和你们斗下去了。”她说。
王彧之回过头,看着她,她在这一刻觉得林非臣要锤开这玻璃,可她知道这玻璃是锤不开的。就算玻璃碎了,外面也还有一层屏蔽,再外面还有一层。就算知道这些,就算是她,竟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这个人要干什么?
“配合庭审。你有这样的才能,国家不会埋没你的,一切都过去之后,你还是能在新的地方发光发热。”
这句话有哄骗的成分,林非臣听完,笑了。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王处长,”林非臣转过身来,缓缓向王彧之走来,“我没想过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我以为你们会乖乖和我谈判,其实大家都没必要弄到这个地步,不是吗?让我的产品被强制收缴、让我的用户撞得头破血流,你们太蠢了。
“这两天我在想,或许和你们是说不清的,我总是有这种困惑,为什么都是人却说不通话呢?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人的层次、思维往往有天壤之别。你看,我给你们了选择,你们却庸庸碌碌地防着我,弄那些没用的东西……无所谓了,其实我已经满足了,我想要的也已经得到了,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
“你们都误会了,我控制它们的方式不是发出信号,而是不发出信号。在它们感知不到我的存在的第96个小时,它们的伤人锁自动解除。我想想,还剩十九分钟零三秒、零二秒、零一秒……
“王处长,祈祷你们布置的便衣也像你一样信仰正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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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在这?一大早。”
贺追一路赶来,虽没亲自开车,也显得风尘仆仆。晚秋已有凉意,山里更像是蒙着一层雾般。她此番是来找陈质拿材料,得知要跑到郦江山时,她吩咐高玉保跑这一趟,临时却又觉得也不是拿不出这点时间,就自己过来了。
“昨天在这请了瞿英她们,晚上太晚了,就没回去。”陈质道。
陈质经常在这里宴请别人,以家宴的模式,一到秋天,这片山上的风景就很美,秋色浸染,像山水画。
就是为了这山景,别墅里每个窗户都做得很大,客厅和一楼的主卧朝向一致,各有一个悬挂式的阳台,外面一眼望不到底,站在阳台边上,就如仙人漂浮在深山中。
贺追手上翻着材料,期间抬头看了她一眼:“最近没那么忙了?”
陈质嗯了一声,在桌边很慢地逡巡,这样等待贺追翻看材料。过了一会儿,她停在贺追侧后方,看着贺追的动作,道:“胳膊怎么弄的?”
贺追把胳膊肘抬起来,自己看了一眼:“前两天去攀岩,磕着了。”
“攀岩?陪她吗?”陈质摇摇头,意思是她不是想问这个,“你没有系统学习过就直接上,不是很危险吗?”
贺追笑了笑,似乎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好意思:“就是去系统学习的时候摔的,还是一对一教练,是我太不协调了。”
不是陪她,我分手了。这句话在嘴边,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从进入这个别墅开始她就感到一种安心,好像她是个在外漂泊了太久的游子,终于能回到故乡。这不争气的安心让她有点挫败——但是,也能接受吧,毕竟一切改变都需要时间。
她大概已经不爱陈质了,因为她想到裴厌卓时不再感到忌恨,也因为,如今的她一想到爱情就只能想到杨熠的面容……她依然没有走出杨熠带给她的伤悲,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再靠陈质缓解。
只不过一切改变都需要时间。
陈质不再说话了,也没问她究竟是不是陪“她”去的,继续了她的逡巡。
“怎么只有你自己?”贺追问。
“我没让她来,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我是说,小黄没过来?”小黄是陈质的助理。
“她回去了,总不能让她们也住在这。”而且,陈质不喜欢家里总有别人,无论在哪个家,都是和管家、佣人的时间线错开。她离开了,佣人才来。
贺追没再说什么,确认好材料后,把纸张摞整齐,放回档案袋里。她们就这个材料的事说了几句,说完,陈质道:“庭审要重启吗?”
“等通知吧,”贺追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我们也都积极在做准备。”
陈质终于还是没忍住,把逡巡着磨了十几分钟的话说了出来:“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庭审上了,该布局的布局好,让你手下那几个人上不行吗?”
贺追的表情算不上好,但她不想和陈质争辩,就忍了这一道。
陈质接着说:“现在那些极端分子做事根本不顾后果,前段时间不是堵在致一往里扔臭鸡蛋吗?这次庭审但凡判了林非臣、做出再次收缴的决定,谁坐在原告代理席,谁就是活靶子。”
“做律师的如果都按你的意思瞻前顾后束手束脚,那庭审没法开了。是案子就说明有争议,有争议就有对立方,这是做律师无可避免的。”
“我不管别的律师怎么样,也不管别的案子——现在人合案非同小可,你做一万个案子也未必能碰到一个,”陈质叹了口气,试图平复自己,每次和贺追说不通话她就着急,“昨天吃饭,谢远志说了个事,三江那边昨天死了个律师,被人虐待死的。”
那人是驻村律师,任期马上结束,上面却开始查那个村的产业不合规。这下律师站在了村民的对立面打官司,官司打赢,村子的产业也就没了。这律师明明都已经回到城市,还是被村里的人找上门,被折磨死了。
谢远志不仅讲了这个故事,还给陈质看了那些人虐待律师的视频。陈质席上有几个爱看这些的,陈质本就没这癖好,这回更是一点也看不了。她总是代入贺追,那村子不就是现在整个社会的缩影吗?贺追不就是要挑战其中很大一批人的立场吗?
“你一点都不怕吗贺追?”
贺追不说话了,她的唇是闭起来的,她的脑袋却是有点微微昂起的。
“好好想清楚,可以吗?”
“她们会提供隐私保护的。”
陈质很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所谓的隐私保护约等于没有,别自欺欺人行吗?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固执,风险和收益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你非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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