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宁案草草了结，不出一周，她也便回了京都，像这特派没发生过似的。
她投入了原本的生活、这边的案子，唯一的变数是，她没想到那位律师真的会联系自己，她的确说过“如果来京都了尽管找我”这种话，但她以为，贺律师这样的人应该只当她是在客套。
贺追只说要来，没说要不要和她逛一逛京都，甚至没说要在这待几天，但她还是订了酒店做了攻略。如今人合案悬而未决，估计贺律师也没法安心在外面待着，但是，她想，总要尽好地主之谊，是不是？
到了贺追要来的那天，她从中午等到晚上，她不知道贺追会在什么时候到，却也不好意思问。
她一直在等贺追的消息，却等来了贺追的一通电话。她不太希望贺追直接电话找她，更希望是消息，也不知为什么。
“马队长，下班了吗？一起吃个饭吧。”
马锦成有点愣，听贺追这语气，倒像是已经安排好了。她且答道：“好，嗯，你在机场吗？我去接你。”
“我到了有一会儿了，”贺追笑盈盈道，“刚才去接孩子，把孩子送回家才给你打电话。”
接孩子？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把马锦成搞得有点迷糊，贺律结婚了？有孩子了？不像啊。
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了，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尽好地主之谊，把主动权抢过来：“这样吧贺律师，你把你位置发我，我看看你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们饭店汇合，好吧？”
“不用，马队长，晚上咱们之外还有个姐姐，她已经订好餐厅了，离你也很近。”
马锦成这下明白了，她停止了踱步，扶着饮水机，释然地笑了笑，道：“那有点麻烦，贺律师，你知道我们有纪律……”
“今天不是周末么？”贺追道，“还请马队长赏个脸吧，明天我请你吃大餐，好不好？这样吧，以后你只要去沪川，衣食住行我全包了，您就是我的座上宾——”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好像笃定马锦成会答应她。马锦成笑着把她叫停了，道：“看你这架势，倒像个坑啊。”
一开玩笑，就不显得生疏了，电话那头也笑了起来，道：“哪能是坑，主要是我和我姐两人太无趣了，马队长来了才算蓬荜生辉。”
“行了，你这套省省吧，在我这没用。”马锦成脸上还笑着，转了转手腕。她这句话略有点铤而走险，一秒没听到回复，转手腕的动作就卡住了，猛想该怎么找补。
好在贺律师毫不介意，反问：“那在马队长这哪一套有用？”
“……”马锦成吭了一声，认真道，“说真的，你‘姐姐’是什么工作？”
电话那头也就认真了：“胡斯利的高层，她们公司这段时间不是有个高层涉黑么，她半点也没掺和，想问问怎么配合调查好一点。”
马锦成接了杯水却也不喝，在桌上转着杯子底座：“你的案子吗？”
“也算是吧。”
马锦成深吸一口气，道：“这个案子我知道，其实没什么好‘配合’的，只要没掺和过，听指示就是了。”
“这么容易？”贺追笑道，“那我转达给她，这就行了。晚上你就当过来吃顿饭，例份都订好了。而且，咱们也叙叙旧。”
马锦成无声笑了，她有点无可奈何，却又并不是很介意，于是，便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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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胡斯利的周总，周湘锐，我姐姐，拿我当亲妹妹一样。”
随着这句介绍，马锦成和这周总握了握手。她可以在话缝里开口自我介绍，但她没有，她有点想听贺律师会怎么介绍她。
“这位是省厅大案支队的马队，也是沪川人，能力太突出了，前几年直接调来……”
她夸了好几句，马锦成却有点受不住，说自己只是基层干部而已。信宁案草草收尾的事她还很介怀，她本以为贺追会因此对她失望，或者甚至看轻她、觉得她也不过是上面的一个傀儡，但现在看来，贺追好像已经忘了那回事。
三人这就入座了，这是一间包厢，私密性相当好，好得让人觉得里面一定会发生什么。在两位商人的试探中，马锦成很知分寸地透露着不算越界的消息，她在来的路上给自己画了一条线，严苛地按着这条线发言。
只不过，她发现周湘锐不是一味地索取，却是要和她交换。话里话外，这位周总暗示着自己能拿出还没被查到的东西，只要需要……马锦成明白，应该是贺追提前打了招呼，贺追这饭局不只是要问眼下这件事，还想促成她们认识、建立联系。
对此，马锦成并不介意，实际上，这对她也是件好事。
三人喝了点小酒，到后来已不谈正事了，氛围的轻松让人渐渐卸下防备，马锦成发现这周总的确很敞亮，不过，周总和贺律师的关系绝没有贺律师说的那样好。
也对，毕竟贺律师介绍她时可是说了一句“我和马队长很熟”，见过两面等于很熟的话，所谓的“好姐姐”大概也只是工作往来吧。
想着这回事，再看贺律师和周总的互动，马锦成总是在心里笑笑。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干不来律师这活儿，她经常被人说是“木头”、“石头”，若非如此，也不会在这位置卡这么多年——她应该向贺律师学习。
此时此刻，周总抖了一个包袱，贺律师笑起来，马锦成赶快回神，也不知包袱是什么，总之跟着笑就是了。虚情假意的笑里，她发现贺律师笑起来时身子是往她这边倾斜的。哦，她想，兴许好姐姐周总还不如她这个半生不熟的人更让贺律师感到亲和。
贺律师有点醉了，脸颊微红，可是条理还很清晰。只是偶尔，她说到一半会停下来，给人一种誓要在大脑里找到最精确的那个词的感觉。还有些时候，她故意犯糗，引得周总哈哈大笑。
马锦成看着她这样子，眼底一直有笑意，贺律师这样的人也不介意在酒后犯糗、博人一笑，让她有些意外。
到了结束的时候，贺追要去卫生间，周总说出去等她。马锦成故意落了一步，在包厢等。等的这一会儿，她看见了服务生打的单子，这间包厢的预定人姓名是“贺*”。
饭店是贺追订的，贺追却说是周总订的，马锦成会心一笑，被骗一次觉得不对劲，被骗十次就习以为常了。
贺追出来后，她们就在门口道别。这是饭店的后院，也是个小型停车场。在这里，周总终于忍不住感慨：“马队长长得太高大了，简直像山一样。”
马锦成笑了笑，几乎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在某一刻发表过这种感慨。仔细想想，贺追还没有。
周总又说：“是不是你在沪川那会儿就和小贺认识了？小贺可真行，咱们就在一个区，都没和我提起过你。”
贺追一味认错、讨饶。马锦成心想，你的小贺太狡猾了，把你也骗过了，其实我们才认识没两个月，你要是知道了，会大跌眼镜吧？
周湘锐走后，只剩她们并肩站在门口。贺追用手背碰了碰脸颊，马锦成问，醉了？贺追道，还好。
她们又无声站了几秒才开始询问对方怎么回去，贺追准备叫一辆车，马锦成终于逮到机会尽地主之谊，赶快道，我送你吧。
贺追却说已经很麻烦了，也不早了，这样来推辞。马锦成摇摇头，说没什么可麻烦的，要说的话，还要谢谢贺律师帮忙引荐。
贺追很腼腆地笑了笑，给人一种一切尽在她掌握中的感觉。马锦成不会这样笑、也不会应付这种笑，只道：“快走吧，再商量就更晚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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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围着酒店开始散步，在这之前马锦成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贺追上去取了一件外套。
为什么要散步？马锦成在吃饭时听出来贺追第二天就要走，那下次见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于是说，醒醒酒吗？贺追答应了。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到一个吸烟亭，贺追问马锦成，你吸烟但没有烟瘾吗？
“没有瘾，不工作就不吸烟。”
贺追笑道：“工作这么惹人烦吗？”
“尤其是上次那种。”
马锦成深深看着贺追，用这目光说了后半句话，“信宁案那种”。贺追点点头，没发表什么。
马锦成看着贺追，简直要怀疑是否是这律师正肩着全球瞩目的一件大案。她有种感觉，无论什么事都不会在贺追身上留下痕迹，贺追永远是自己的一副样子。
她想起来一件事，问：“你的小孩在这边上学吗？”
她从下午那会儿就觉得很奇怪了，明明沪川的教育资源也很好，为什么特意跑来京都读书？
贺追摇头笑道：“我是替周总去接孩子，周总本来答应陪孩子吃饭的，临时有个会去不成了，开完会又得直接来找我们。我一听，干脆替她干了这差事，把她女儿哄开心了，晚上好安心谈事。”
“哦？”马锦成的神情突然舒展了下，抬眉道，“孩子想和妈妈吃饭，你又不是妈妈，怎么哄？”
“哄孩子么，带她去吃好吃的就是了。”
“她们这种人家，孩子还会嘴馋吗？”
“十有八九也很少吃快餐汉堡的，”贺追道，“而且，不能一边吃一边忙大人的事，要听孩子说话，她们就会开心。”
马锦成觉得有趣，笑道：“你怎么会懂这些？”
“从前总替导师哄小孩。”
“原来是这样。”
聊过这个话题后，马锦成觉得她们之间又熟了一点。这是她和贺追此生见的第三面，周湘锐却误以为她们认识了很久——实际上，她也有这种感觉，好像已经和这律师认识了很久。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贺追的一种职业技能。
她们路过了一个综合体，综合体外面有一块巨大的屏幕，被拆得七七八八了。马锦成说，这是人合之星的产业，当初星合四出来的时候，整个楼就是以星合四为主题装修布置的。
这个大屏也是，到星合四出事前，每天都播放星合四的各种视频，哦，若你家有星合四、且拍了很有趣的视频，还可以投稿。这座综合体叫未来之城，进综合体的门叫穿越之门，意思是，在门外你身处当代，进了门你就直接跨越了时间，来到十年后世界的模样。
很夸张吧，意思就是十年后的世界是由人合之星定义的？她们该是有多大的野心。
“现在那个林非臣出事了，大概也没心思管这些东西了，没人接手，就只好拆，”马锦成无奈笑道，“上面也只有在这种地方弄点动作，好表明立场。”
“她们也不容易。”贺追说。
马锦成看了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她暗道，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放过了信宁案，这一点你也能理解吗？
可她没有说出来，她只说：“我听说要重启庭审了，什么时候？”
“用不了太久。”贺追笑了笑。
马锦成深深地看着她，问她对人合这背后的真相怎么想，贺追说，其实她觉得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件好事。
“哦？为什么？”
“就是感觉，人类的情感归根结底是属于人类的，如此颠覆世界的星合四，到头来也不过是对人类的直接复制。”
“你的意思是，那些爱上了星合四的人，其实是爱上了星合四背后的人类。”
贺追一顿，低了低头，道：“或许吧，我也不太明白。”
马锦成思忖片刻，转而道：“听说你也在那份名单上，我以为你会对此很气愤。”
“马队长看的是哪个版本的名单？”
那份随着邮件发出的真实档案很快就被全面封禁了，接着，网上流传出了N个版本的“被复制名单”，附上“xxx名单意外流出，看看有没有你”的标题，在网上四处流传。
马锦成道：“网上那些我都没有看过。是我的同事之前发现那档案里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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