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抬手扣住了乌禾的手腕。
力道不轻。
乌禾没挣，另一只手仍压着他肋下的旧布，等他的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到周围，才开口：“看清了？”
程砚松开手，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程砚侧过头，看向门口。铁门只留着一条窄缝，外面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照亮半枚沾血的鞋印。
乌禾将他的手拉过来，按在那块布上。
“自己压着。外面怎么回事？”
程砚靠住检修架，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我来收货，碰上两拨人在这儿动手。没躲开，挨了一枪。”
“其他人呢？”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乌禾看了眼他的伤处。血已经洇透了旧布边缘，往下滴得比刚才慢了一些。程砚想撑着站起来，腰才抬起，脸色便变了，只得重新坐回去。
他缓过那口气，低声说：“抱歉。早知道出这种事，不会让你过来。”
乌禾没接这句话。
她在看01传来的画面。过道空着，门外那摞轮胎挡住了半边视野，稍远处的货柜下面，有一片窄窄的日光。
从侧门走到这里，她用了不到五分钟。带着一个走不了路的程砚，再原路拖回去，沿途至少要经过两段无遮无挡的通道。
她需要别的出口。
“抱歉值多少钱？”乌禾问。
程砚抬起头，表情疑惑。
“你给我打电话，说有急活。我花钱坐车，带着工具过来，没见到活，先挨了一手血。”乌禾看着他，“你的愧疚值多少钱？还有这条命，你打算出多少？”
程砚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跟我算这个？”
“这种时候才要算好。”乌禾说，“别谈感情，谈钱就好。”
外面的排风扇刮响了一声。
程砚垂下眼，片刻后说：“二万。带我出去，给你二万。”
乌禾添了句：“车费另算。”
程砚嘴角抽抽：“行。”
谈妥之后。
乌禾收回视线，将工具袋放到架子后面，只拿走了刀和终端。
程砚看着她的动作：“你去哪儿？”
“看看路。”
“我跟你一起。”
“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
她将程砚脚边那截拖出来的包装带踢进架子下面，确认门口看不见他的腿，又把一只旧车轮往外挪了挪。
“待着。有人进来，先别出声。”
程砚没再说话。
乌禾带着01出门，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
院子里依旧听不见人声。
装卸棚那边，叉车的货叉还悬在半空。乌禾没往原路走，绕过货柜，沿检修室后面的通道向仓库深处摸去。
这里离三号区很近。墙上几条褪色的箭头指着消防出口，箭头下面却堆满空木箱。她推开最上面那只，露出后面的门。
门从另一侧锁住了。
不是锁舌。两扇门之间穿着一截铁链，链子绷得很紧，推一下，外面的挂锁便撞一下门板。
乌禾停了手。
“01。”
小车贴着墙角往前，先钻过旁边的货架。她跟在后面，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听见有人咳嗽。
她侧身贴住货架。
镜头里出现了一双鞋，鞋尖朝着过道。一只手垂下来，将半截烟按灭在鞋底。
再往上，灰夹克，剃得很短的头发，左边耳廓缺了一小块。
男人坐在货箱上，脚边放着一只黑色提箱。
他旁边还有三个人。一个倚着铁柱，外套敞着，腰间有枪；一个蹲在地上摆弄终端；最里面的壮汉背对过道，正将仓门拉下一半。
一共四个。
乌禾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还没落稳，蹲着的那人忽然抬头，看向头顶一盏没有亮的灯。
“有人。”
灰夹克抬起眼。
“出来吧，乌禾。”
乌禾顿住。
她的名字准确无误的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落在空仓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没有应声，先看了眼自己头顶。
货架横梁上有一只摄像头。外壳积着灰，镜头朝着拐角，边上贴了一小片黑胶布，盖住了指示灯。
灰夹克从箱子上下来。
“别藏了。你进门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了。”
乌禾把刀藏进袖口，走了出去。
倚着柱子的人站直了些，手搭在腰上。后面的壮汉也转过身，挡住仓门剩下的那条缝。
灰夹克打量她，视线在左臂的护壳上停了一会儿，又扫过衣服上的血。
“程老板让你来的？”
乌禾站在货架边，没再靠近。
“你们认识我？”
“钱都付了，怎么能不认识。”灰夹克从终端里调出一张照片，转过屏幕。
照片里的乌禾站在维修台前，低着头，手边摊着拆开的零件。镜头从她侧后方拍过去，半张脸和左手都在里面。
那是程砚的店。
“程砚把你卖给我们了。”
乌禾看了一眼照片。
“多少钱？”
灰夹克笑了一下：“你还挺关心这个。”
“我总该知道自己值多少。”
“三万。”
乌禾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地上的提箱。箱盖没有合严，里面是一排束带，旁边露出一只套着软垫的金属圈。
她认得那种东西。
限制颈部活动，扣紧后，很难自己摘下来。
乌禾问了一个问题：“他肩膀上的伤，是你们打的？”
灰夹克脸上的笑淡了。
“什么伤？”
“枪伤。”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倚着铁柱的人皱起眉：“他挨枪了？”
灰夹克没看同伴，只盯着乌禾：“你见过他？”
“见过。”
“人在哪儿？”
“你们不是一伙的？”
灰夹克停了一下，笑意又回到脸上。
“做生意而已。他收钱，我们收人。你以为关系能有多熟？”
乌禾没有回答。
“你在他店里修东西？”男人瞥了眼她的手，“以为他看上你的手艺了？”
蹲着的人站起来，嗤了一声。
“他那点本事，也就骗骗外行。真靠修东西吃饭，早饿死了。”
“人贩子开个修理铺，很稀奇？”灰夹克接过话，“给你两笔工钱，领你去买点东西，再介绍几个去处。等你觉得他人不错，他就该收钱了。”
程砚确实不擅长修东西，乌禾见过。
他认零件，懂故障，也看得出她修得好不好，但仅限于理论知识，动手能力不行，严重偏科。
不过。
乌禾暂时没替任何一方下结论。
“你们带人去哪儿？”
“那就不归你管了。”
灰夹克抬起手，示意旁边的人把提箱拿过来。
乌禾左前方有一辆平板拖车。车后压着一卷透明膜，再往后是铁柱。四个人分散站着，只有灰夹克面前没有遮挡。
01还在货架底下，镜头里，持枪男人的鞋跟转了个方向，他开始往乌禾侧面绕。
“手伸出来。”灰夹克说。
乌禾看向提箱。
“我不伸呢？”
男人将颈圈从箱里拿出来，轻轻晃了一下。
“那就掰断了再装。都收一样的钱，别给自己找罪受。”
他的语气很熟，像在说一件做过许多次的事。
乌禾看着颈圈内侧擦不掉的暗色污痕，伸出了左手。
“这只坏过，别用力。”
灰夹克低头，握住她的腕部。
另一人提着箱子靠过来。持枪男人停在两步外，嘴角还挂着笑：“早这样多省事。”
金属圈碰上乌禾的手背。
她突然翻过手，速度很快，三根机械手指大力扣住了灰夹克的拇指根部。
男人的笑僵了一下。
乌禾已经将他猛地拽到身前。
“01。”
货架底下骤然一白。
持枪男人偏头闭眼，抬枪的动作慢了半拍。乌禾推着灰夹克撞过去，枪口被挤向上方，第一声枪响几乎贴着她耳边炸开。
棚顶落下一片灰。
灰夹克挣扎着要扭头，乌禾右手的刀已经从袖口滑出来。刀光在他颈侧一闪，男人全身骤然绷紧，嘴张着，声音却没出来。
乌禾松开他，肩膀重重撞向持枪男人。
两个人一起摔上平板拖车。车轮滚动，铁板撞出巨响，男人的手臂被压在车沿，枪口偏向地面。
乌禾的左手扣住枪身，向后一扯。
他没松手。
那截食指被扳得变了形，男人惨叫出声。乌禾夺下枪，隔着拖车扣动扳机。
枪声震得她耳膜发闷。
面前的人不再挣扎，身体顺着车沿往下滑，拖车也跟着晃了一下。
乌禾迅速伏低。
一声枪响紧接着擦过车面，铁屑崩到她脸边。她贴着车轮转过去，看见仓门边的壮汉举着枪，正往这边冲。
她没有站起来。
拖车下面露着半截小腿。乌禾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壮汉的膝盖一折，整个人栽下来，枪口随之垂低。
她抬起手，又补了一枪。
仓门被他的肩膀撞得哐当作响，终于停住。
提箱翻了。
几个金属圈滚出来，其中一只碰上乌禾的靴尖。
乌禾踩住它，听了一会儿。
没有第五个人过来。
枪声散尽，只剩仓门还在轻轻晃。01从货架底下出来，白灯熄了，轮子轧过一片碎屑，停在她脚边。
乌禾将手枪握稳，起身。
左臂的衣服重新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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