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
八点半，出发。
八点五十，抵达目的地。
老地方——货运铺。
这家货运铺兼营【盲区】的结算和实物验收业务，白天晚上都有人值守。
【盲区】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线上的事留在线上，线下不碰面。
所以乌禾见不到卖给她东西的网友，只有一张订单码作为凭证。
乌禾穿过门口堆着的纸箱，走过昨晚存钱的地方，旁边另隔出一张验货台。
验货台的人接过订单码，从身后的格子里取出一只扁盒，拆掉封条，连同里面的供能模块一起推到台面上。
“自己看。验收机在右边。”
乌禾拿起模块。灰黑色金属壳，四角有磕痕，旧标签留了一半，与照片上的位置一致。翻过来，背面没有鼓起，也没重新喷漆。
昨晚谈好的旧连接件就放在旁边。
乌禾将东西逐一对过，才接上验收机。她将负载调高，盯着屏幕。
指示线抬上去，平稳地停住。
机身渐渐发热，风扇开始转，她又往上加了一档。
这次，线轻轻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十分钟后，乌禾关掉验收机。模块还热着，外壳温度没有继续往上爬。
能用。
她拍下测试记录，在订单上确认接收。
****
乌禾收好模块，走出货运铺。
门外已经晒到了太阳。
夜里关着的店一间间开了，早餐摊的蒸汽从棚布底下冒出来，挤在路边的人捧着纸盒吃东西。送货车停在斑马线上，司机降下车窗，跟搬货的人争执。身后的车按着喇叭，前面那辆没动，反倒先退下来一只银色机械脚。
……
乌禾沿着店铺往前走。
到了白天，这条街显出原本的样子。洗衣店门口挂着晾干的制服，旧衣铺的老板正往模特身上套外套，旁边的义体店打开了橱窗灯，几个模特只穿了一半衣服，露着锃亮的机械关节。
【以旧换新。】
【分期首付低至九十九元。】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橱窗前停住，抬起自己的左手，比了比里面那只银白色的。
身后的女人拉了她一下，两人一起赶向街口的公交车。
乌禾沿站牌下面的城区图看过去。
沧临市分成七大片：中央商务区、医疗科研带、南部工业环、西侧回收带、旧居住区、东部港区和外围能源区。
她现在落脚的地方在旧居住区，人们平时只叫旧区。房子老，铺面小，住着许多替工业环和港口干活的人。
白天往外走，夜里再带着一身机油味回来。
废料厂在西边，长衡研究院则在医疗科研带，两处隔着半座城。
地图上，研究院所在的那片地方涂着浅蓝，挨着去中央商务区的快线。
乌禾的视线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路边的新闻屏正在放港口画面：来自大洋贸易联盟的货轮靠岸，一排北方工业协会制造的重型设备缓缓卸下。
当今世界的产业与贸易，主要围绕【东陆共同体】、【大洋贸易联盟】、【北方工业协会】三个经济圈运转。
沧临市属于东陆共同体，是沿海的重要工业城市。
别处来的设备在这里装卸，坏了、淘汰了，再从另一条路流进回收带。
街上的人不太关注新闻。
穿灰制服的工人匆匆经过，早点摊前排着队，路边一辆送货车堵住了巷口，司机跳下车，露出两条银色机械腿，跟搬货的人一起抬箱子。
乌禾侧身让开，沿着街道继续往回走。
****
回到公寓，乌禾锁门，将工具摊到桌上。
01转到她身后，镜头对准腰侧。乌禾共享视野，接上备用供电，再卸掉旧电池。
束带解开，腰上顿时轻了。
新模块薄得多，接头也是配好的。她换上以后，先握拳，再抬腿，最后扶着桌沿蹲下，又站起来。
右膝还是有一点迟滞，胸口却没再突然收紧。
乌禾松开手，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没有拖着的线，也没有什么东西撞着胯骨。
这一千多元没白花。
只是新模块外面有块扣片变形了，翘着一角，怎么压都扣不严。
乌禾低头，用右手拇指拨了拨。
缺了一小截，长一点就好了。
念头刚起，指腹下忽然一软。她还没来得及松手，那截银灰色的金属便向前延伸，填住缺口，咔地扣进了下面的槽里。
乌禾的手停在原处。
几秒后，她慢慢挪开。
扣片已经重新变硬，牢牢压住电池外壳。被补上的那一角光滑平整，没有裂缝，也没有接合的痕迹。
仿佛缺口只是她的幻觉。
“01，刚才拍到了吗？”
【拍到了。】
画面传过来。她的拇指贴着断口，没使力。金属却像一小团被揉开的蜡，自己长了出去。
乌禾看完，伸手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枚螺帽。
六角的，不足指甲大。
她把左手放到桌上，用仍是血肉的右手托住它，盯着那几条棱。
默念：变圆。
……
没有动静。
乌禾用拇指轻轻抵住其中一角，想着把它收回去。
掌心忽然有了一点痒意。
六条棱在消失。金属缓慢流动，变宽，变薄，内侧的螺纹也跟着舒展开来。几秒后，一枚歪斜的小铁环落在她手里。
乌禾没动。
她的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眼前的视线有些发花。
等那阵眩晕过去，乌禾重新将铁环拿起来，翻到背面。
圆的，非常圆。
她看向腰侧，又看向自己右手里的东西，嘴角极轻地抬了一下。
突然——
终端响了。
程砚的名字跳上屏幕。
乌禾接通，将铁环扣进工具盒。
“说。”
“有一批急活，得去现场修。”
程砚那边有些吵，机器声压着人声，“现在能不能过来？”
“地址。”
“发你了。先到三号区，来了再说。”
通话结束，地图上多出一个标记。
南部工业环，丰茂货运仓。
****
乌禾把工具收进袋里。
外套拉好，腰侧没再鼓起一块。她把那把从货场带回来的刀换到顺手的位置，再将01放进袋中。
刚才的事可以回来再试。
她现在仍需要钱。
去工业环的拼车在公寓外两条街停靠。乌禾上车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穿工装的人，车厢一股烟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人说话。
她坐到最后一排，将工具袋搁在膝上。01只露出一点镜头，朝着窗外。
越往南，路边的店越少。
低矮住宅被厂房取代，高架下面铺着密密的管道，长货车沿专用车道驶过，轮胎扬起的灰贴着车窗擦过去。
车在一个岔口停下。
丰茂货运仓就在对面。
高围墙，蓝铁门，门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里面的吊臂还在动，隔着围墙，能听见电机持续运转的声音。
乌禾下车，给程砚发了条消息。
没有回复。
她将终端收起，从敞着的侧门进去。
****
门卫室里没人。
窗户开着，桌上一只搪瓷杯，旁边压着交接簿。乌禾从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停了一下，视线移向里面。
椅子倒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
侧门外，送她过来的车已经开远了。风带着路面的尘土吹进来，贴地卷过一圈，钻到门卫室底下。
有股别的味道。
很淡，被机油和灰尘盖着，却仍能分辨。
是血腥味。
乌禾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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