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至衡站在电梯口,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头发花白,额角全是汗,外套扣错了一颗,手里那座奖杯被攥得太紧,指节已经泛白。
奖杯上的名字还在往下掉。
“高至衡”三个字,如今只剩一个模糊的“衡”。黑色金属表面不断渗出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袖口里钻。
他却顾不上。
一进接收区,他便指向顾闻川。
“就是他。”
“六年前,来工作室的人就是他。”
顾闻川站在十二只青木箱前,连姿势都没有变。
“高教授。”
他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您目前受到精神压力和异常材料影响,记忆未必可靠。”
高至衡死死盯着他。
“你没变。”
这三个字一出,接收区里的人都安静了。
高至衡像终于抓住了最让自己恐惧的地方。
“六年前,你穿的也是这样的衣服。”
“头发、脸、声音,都没有变。”
“你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告诉我,只要把唐婧那份初检报告交给研究会,就能保住项目。”
他喘得厉害,声音却越来越快。
“你说她年轻,名字压不住这份残卷。”
“你说首证放在导师名下,项目更容易申报。”
“你还说——”
高至衡喉咙像忽然被什么掐住。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迟迟吐不出来。
谢明烛看着他。
“他说什么?”
高至衡胸口剧烈起伏。
奖杯里的黑墨顺着手腕往上爬,一寸寸缠住他的喉咙。
顾闻川淡淡道:“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闭嘴!”
高至衡骤然暴怒。
他将奖杯狠狠砸在地上。
金属碰撞瓷砖,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奖杯没有碎。
剩下那个“衡”字却彻底掉了。
空白的铭牌上,慢慢浮出一行新的黑字。
【续愿者高至衡。】
高至衡看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他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挤出那句话:
“他说,门生的名字,原本就该压在师门下面。”
唐婧站在木箱旁,手里还抱着那份初检报告。
她听见这句话,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看着高至衡。
“然后呢?”
高至衡不敢看她。
“我签了资料保管协议。”
“只签了一次?”
“……”
“高至衡。”
唐婧的声音很稳。
“只签了一次吗?”
最前方写着“告功名”的木箱忽然震了一下。
箱盖内侧浮出一张张薄纸。
第一张,六年前。
《异常民俗文本代管及成果稳定协议》。
签署人:高至衡。
第二张,五年前。
《旧愿文本续存确认书》。
签署人:高至衡。
第三张,四年前。
《项目成果名义归集授权》。
签署人:高至衡。
一年一张。
一共六张。
最后一张的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唐婧慢慢走过去。
她没有碰那些纸,只一张张看完。
“你每年都签。”
高至衡脸色灰败。
“他们说不续签,项目成果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论文撤稿,证书失效,后续项目被追查。”
“所以你签了。”
“那时候项目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
高至衡猛地抬起头,像终于找到了辩解的理由。
“后面有学生,有合作单位,有课题经费,还有那么多人靠这个项目评职称。”
“我如果停了,所有人都会受影响。”
唐婧看了他很久。
“那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高至衡没有回答。
“第一次发现我的名字不见时,你没告诉我。”
“第一次用我的报告申报时,你没告诉我。”
“第一次看见奖项上只有你时,你还是没告诉我。”
唐婧垂眼看着手里的报告。
“你不是为了保护团队才续愿。”
“你是先偷了我的东西,后来才有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团队,替你证明不能还。”
高至衡的嘴唇动了动。
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神簿在谢明烛怀里自行翻开。
【告功名第二问。】
【初愿从何起?】
唐婧看向那块黑色名牌。
“从我那句‘名字不要也没关系’开始。”
神簿又问:
【愿为何续?】
她抬头看向高至衡。
“因为受益者知道以后,仍然选择不还。”
黑色名牌上裂开第二道纹。
【修名者是谁?】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顾闻川身上。
顾闻川仍然没有动。
像这道问题与他无关。
谢明烛从木箱里取出第一份协议。
纸张已经泛黄,右下角除了高至衡的签名,还有一枚很浅的圆形印章。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
印章旁边没有经办人姓名。
只有一道像闭眼般的符号。
眼睛中央,是一个“愿”字。
“你经手的?”谢明烛问。
顾闻川回答:“研究会经手。”
“我问的是你。”
“六年前,研究会负责此类项目的人不止一个。”
“高至衡认出了你。”
“他的记忆受到反噬影响。”
谢明烛抬眼。
“你为什么一直让别人怀疑自己的记忆?”
顾闻川笑意淡了些。
“因为人的记忆本来就不可靠。”
“那合同可靠?”
“至少有签字。”
“名字都是偷的,签字值什么钱?”
顾闻川沉默。
谢明烛将六份续愿协议依次摆开。
“第一次,高至衡不懂契。”
“后面五次,他懂了。”
“他的账已经清楚。”
她指尖落在协议中间那道闭眼印上。
“现在说你的。”
顾闻川看着她:“我没有从这个项目中受益。”
秦满忽然摇了摇头。
他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抱着铜铃,紧紧盯着顾闻川。此刻听见这句话,终于小声开口:
“有。”
顾闻川看向他。
秦满往闻烬生身边靠了一点,却没有闭嘴。
“你拿了名字。”
接收区的温度忽然降了一点。
主任和周围工作人员听不明白,只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顾闻川的目光落在秦满怀里的铜铃上。
“愿童在雾隐山外,听见的东西容易失真。”
秦满抱紧铃。
“我叫秦满。”
“不是愿童。”
闻烬生站在他身侧,长伞尖轻轻触地。
声音不响。
警告却很清楚。
顾闻川收回目光。
谢明烛问秦满:“他拿了谁的名字?”
秦满皱着眉,像在听一间挤满人的屋子。
“好多。”
“能说出来吗?”
秦满摇头。
“太乱了。”
“有些只剩一个字。”
“有些名字在哭。”
“还有些……已经忘记自己叫什么。”
顾闻川终于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是他出现后,第一次做出明显多余的动作。
谢明烛看见了。
“你紧张?”
“谢老师想多了。”
“我修过很多被刮洗的字。”
她看着顾闻川。
“墨越想装得没动过,纸面越平。”
“可纤维不会撒谎。”
顾闻川眼神微沉。
谢明烛走到那只标着“告名”的木箱前。
它是十一只捐赠箱里的最后一只。
箱体比其他箱子更旧,四角却没有磨损,像它存在了很久,却从未真正被搬动过。
封条上只有两个字。
告名。
她没有立刻打开。
“你说愿社保存无主愿。”
“修复残愿。”
“防止它们散出去害人。”
顾闻川道:“事实如此。”
“保存东西,总要编号。”
“当然。”
“编号需要名字。”
顾闻川没有回答。
谢明烛继续问:
“那些被偷走、被放弃、被从成果上刮掉的名字,最后去了哪里?”
高至衡忽然抬头。
他像想起了什么。
“保管费。”
众人看向他。
高至衡盯着顾闻川,脸上的恐惧越来越重。
“六年前你说过。”
“研究会不白替人稳定功名。”
“修名之后,会从被刮掉的名字里取一笔保管费。”
顾闻川淡淡道:“那只是对契力残留的通俗解释。”
“取多少?”
高至衡喉咙滚动。
“一个旁名。”
唐婧皱眉:“什么叫旁名?”
高至衡不敢看她。
“不是户籍里的名字。”
“是……一个人可能拥有,却没有真正拥有的名。”
首证人。
第一作者。
发现者。
设计者。
创办人。
传承人。
恩师。
专家。
所有本该落在某个人身上,最后却被抹去的称谓,都可以成为旁名。
它们不是身份证上的名字。
却决定一个人如何被世人记住。
谢明烛看向顾闻川。
“你们收的不是废名。”
“是身份。”
顾闻川神色平静。
“有些身份当事人已经放弃。”
唐婧冷声说:“被逼着说不要,也叫放弃?”
“成年人应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很好。”
谢明烛点了一下头。
“那你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将手放在“告名”木箱的封条上。
顾闻川终于开口:
“这只箱子不在本次初检范围。”
“捐赠协议已经碎了。”
“所以现在由我决定。”
“谢明烛。”
闻烬生低声叫她。
不是拦。
是提醒。
箱子里聚着太多名字。
一旦打开,未必只会找顾闻川。
它也可能反过来找一个容器。
谢明烛知道。
她看向秦满。
“铃能不能把名字分开?”
秦满认真想了一会儿。
“一个一个叫,能。”
“要是一起出来呢?”
秦满脸色白了些。
“可能会听不清。”
闻烬生握住长伞。
“我压箱。”
谢明烛看他。
“伤口会裂。”
“知道。”
“疼?”
“疼。”
回答得很快。
谢明烛没有再说别的。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卷新的纱布,扔给他。
闻烬生接住,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无奈。
“还没裂。”
“备用。”
顾闻川站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在雾隐山就是这样破局的?”
谢明烛看向他。
“让你失望了?”
“只是觉得,您比传闻里更容易留下牵挂。”
闻烬生眼神骤冷。
谢明烛却笑了一声。
“所以?”
“有牵挂的人,更适合签契。”
“无牵无挂的人才适合当祭品。”谢明烛说,“你们的口径不统一,回去培训一下。”
唐婧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下。
顾闻川脸上的笑意却彻底淡了。
谢明烛撕下封条。
封纸离开箱盖的瞬间,所有灯同时熄灭。
不是停电。
窗外仍有晨光。
可接收区里所有人的影子都变得很淡,像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姓名被什么东西暂时遮住了。
箱盖没有弹开。
里面先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
是由许多黑色字迹拼成的手。
每一根手指上,都爬着不同的称谓。
首证。
原作。
恩师。
发现者。
继承人。
创办者。
名医。
善人。
那些字相互挤压,像都想爬到最上面。
闻烬生长伞骤然压下。
伞骨抵住箱盖。
字手被压回去一半,接收区里响起无数重叠的人声。
“我的。”
“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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