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转到第三秒,卡住了。
齿轮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像吞下去的不是几页合同,而是一块带筋的骨头。
纸屑没有正常落进纸篓。
藏在纸张纤维里的旧墨被绞开后,沿着机器缝隙缓缓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地面。墨迹碰到白色瓷砖,没有散,反而聚成一行极细的小字。
【修契人拒签。】
紧接着,第二行浮出来。
【以首证人补位。】
唐婧手里的裁纸刀险些掉下去。
“首证人是谁?”
没人回答。
那块从木箱底部浮出的黑色名牌,却慢慢转向她。
牌面原本只有三个字。
告功名。
此刻在下面又多了一行:
【首证人:唐婧。】
秦满怀里的铜铃轻轻一响。
“它叫唐姐姐。”
唐婧脸色发白:“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
那块名牌转过来的时候,她脑中忽然响起一阵纸页翻动声。六年前旧工作室的空调坏了,窗外蝉声很吵,她趴在修复台上,一页页揭开泡水残卷的声音。
还有高至衡站在她身后说:
“年轻人别太计较名字。”
“项目能留下,比你写在最前面重要。”
那时她真的信了。
甚至因为自己动过一瞬不甘,觉得羞愧。
现在那份初检报告重新躺在眼前,封面署名被刮得干干净净,只有她自己的名字从压痕里一点点浮出来。
广播里的喘息声还没有停。
高至衡像正待在一个堆满纸的房间里,不断翻找什么。纸张碰撞,抽屉开合,还有瓷器摔碎的声音,一阵接一阵传来。
“唐婧。”
他的语气从惊慌变成了压抑的愤怒。
“你到底做了什么?”
唐婧仰头看着广播。
“我什么都没做。”
“我的项目证书上的名字在掉!”
“那不是我的名字。”
广播里静了一瞬。
高至衡像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回答。
很快,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六年前的项目是团队成果,不能因为你参与过初检,就说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唐婧握紧刀柄。
她刚要说话,谢明烛先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吵。”
唐婧转头:“他偷了我的名字。”
“所以先把哪一部分是你的,分清楚。”
谢明烛蹲下身,把箱子里的初检报告完整取出。
纸张保存得很好。
甚至好得不正常。
六年过去,边角没有继续氧化,墨迹也没有明显褪色,像有人一直把它养在一个不见光、不见人的地方,只等今天重新送回唐婧面前。
顾闻川站在对面,看着她戴上手套、托住纸背、逐页检查,忽然开口:
“谢老师现在还有心情做常规初检?”
“这是我的工作。”
“高至衡已经被愿债追上。您不尽快修契,他这些年所有成果都会开始崩塌。”
谢明烛头也没抬。
“崩塌的是偷来的,还是全部?”
顾闻川微微一顿。
“愿不分那么细。”
“那是你们不会分。”
她将第一页移到灯下。
纸页右下角有一处浅淡压痕。
肉眼看不清,侧光一照,便能看见一串手写编号。
YS-17-03-F。
唐婧看见那串编号,眼睛红了一下。
“这是我当年定的纤维分层编号。”
谢明烛翻到第二页。
同样的位置,还有一串。
YS-17-04-B。
第三页。
第四页。
每一页都有。
编号不是为了署名。
是为了记录残卷不同纸层、纤维方向和分离顺序。外人看不懂,真正做过初检的人却能顺着编号,重新走完唐婧当年的判断过程。
谢明烛问:“原始照片呢?”
唐婧怔了怔。
“当年的工作室系统已经停用了。”
“个人备份?”
“导师不允许资料外传。”
“邮件呢?”
唐婧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忽然拿出手机。
“我给设备管理员发过一份申请。”
“申请什么?”
“当时显微镜成像系统总是覆盖文件名,我申请保留原始拍摄时间和操作者账号。”
她快速登录旧邮箱。
六年前的邮件还能搜到。
标题很普通。
《关于永宁寺水陆仪残卷成像数据保留的申请》。
发件人是唐婧。
附件列表里,有一份设备日志。
她点开。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编号和时间。
操作者账号:tangjing。
连续九十三天。
最早凌晨五点四十七,最晚凌晨两点十三。
高至衡的名字没有出现过一次。
广播里的翻纸声停了。
唐婧看着那份日志,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用了六年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贡献没有那么大。
是不是年轻人太在乎署名。
是不是导师真的比她更适合承担首证。
可证据一直在。
只是没人替她翻出来。
谢明烛说:“保存。”
唐婧立刻把邮件和日志下载,又做了两份备份。
中心主任也走过来。
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我会让信息部门调取当年系统存档。”
顾闻川轻声提醒:“主任,这样做可能会影响项目权属,也可能涉及多项后续成果。”
主任看向他。
“所以更要查清楚。”
“高教授是领域专家。”
“专家也不能改设备日志。”
这句话一出,接收区里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作人员,都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没人再替高至衡说话。
顾闻川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大概没有料到,谢明烛会先查现实证据。
愿社习惯把人逼到神簿和邪契里。
只要一提愿、价、反噬,所有人就会忙着自证清白,忘了现实中同样留有记录。
谢明烛从不觉得神簿能代替证据。
神簿负责照出被藏起来的账。
至于账怎么还,要看当事人,也要看人间自己的规则。
她把初检报告放在唐婧面前。
“你想要什么?”
唐婧愣住。
顾闻川也看了过来。
“什么?”
“你想让高至衡所有成果消失,还是只拿回属于你的部分?”
唐婧嘴唇动了一下。
广播里,高至衡立刻开口:
“唐婧,你冷静一点。这个项目后面参与了十几个人,发表过论文,也做过展览。如果你现在闹,影响的不只是我。”
还是熟悉的话术。
团队。
项目。
其他人。
仿佛只要牵涉得足够多,最初被偷走的那个人就该继续沉默。
唐婧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报告封面上重新浮出的名字。
过了很久,她才说:
“项目不能毁。”
高至衡在广播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唐婧继续道:
“后面真正参与过的人,他们做的工作应该留下。”
“我也不需要把所有成果都算成我的。”
“但初检报告是我写的。”
“反写愿文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分层方案是我定的。”
“首证人应该是我。”
她抬起头。
“他后来凭这个项目拿的奖、晋升、课题,如果材料里把我的贡献写成他的,就应该重新核查。”
“论文该更正更正。”
“档案该补名补名。”
“他答应我的留任推荐,从来没兑现,也不能再拿来当他给过我的东西。”
广播里,高至衡声音冷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唐婧握着那份报告,手已经不抖了。
“我没有要你的全部。”
“我只要你把我的还回来。”
高至衡压着怒意:“没有我,这个项目根本立不了项。”
唐婧看着头顶的广播。
“没有我,你连里面有反写愿文都不知道。”
接收区安静下来。
连秦满都没有出声。
顾闻川看着唐婧,忽然笑了笑。
“很公平。”
谢明烛抬眼:“不用你评价。”
顾闻川笑意不改。
“我只是提醒两位,愿债不接受这种精确切割。”
“功名一旦共生,名与利早就缠在一起。高至衡靠唐老师的首证得到项目,项目又养出后续论文、奖项和职位。”
“抽掉第一块,后面的东西都会动。”
“会动就查。”
谢明烛说,“做过的留下,偷来的退回。”
“查不清呢?”
“继续查。”
“要查几年?”
“那就查几年。”
顾闻川沉默了一下。
像第一次真正理解,她为什么能从雾隐山把神簿带出来。
她不怕麻烦。
或者说,她怕,却不会因为麻烦就把一群人的账压给一个人。
愿社喜欢制造只有两个答案的局。
要么接受旧账。
要么毁掉全部。
谢明烛偏偏会在中间,一页页拆,一笔笔查,硬把第三条路修出来。
黑色名牌忽然震动。
牌面上的“首证人:唐婧”开始发亮。
神簿自己翻开。
【告功名。】
【第一问:名从谁来?】
秦满的铜铃也跟着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唐婧。
“要回答。”
唐婧没有躲。
“从我来。”
黑色名牌裂开一道细纹。
神簿浮出第二问。
【业由谁成?】
唐婧看着手里的报告。
“初检、首证、分层方案,由我完成。”
“后续立项、申报、团队管理,有他参与。”
广播里的高至衡像被这句话刺到,冷笑一声。
“你倒还知道我有参与。”
唐婧没有理他。
神簿继续问:
【利归谁得?】
这一次,唐婧停顿得更久。
“首证之利,主要归了高至衡。”
“后续团队成果,各归实际贡献者。”
神簿上的金光微微一顿。
像在重新分账。
顾闻川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
愿望系统不擅长这种答案。
它喜欢“全给我”或者“我什么都不要”。
喜欢牺牲,喜欢掠夺,也喜欢人在愤怒中把另一个人完全推下去。
可唐婧没有。
她要自己的。
也不拿别人的。
黑色名牌上的裂纹继续扩大。
广播里忽然传来高至衡一声痛呼。
紧接着,是很多东西落地的声音。
证书。
奖杯。
文件夹。
高至衡喘着气,语气终于慌了。
“停下!”
“唐婧,你先停下!”
“我的职称材料里有这个项目!今年还有一个重大项目评审!”
“那就重新审。”
“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唐婧眼里有泪,却没有哭。
“我只是在拿回名字。”
“你为什么觉得,我的名字回来,就等于毁了你?”
广播里彻底没了声音。
谢明烛抬手,朱砂笔落在神簿上。
她没有替唐婧写愿。
只写分账规则。
【首证归首证。】
【后续归后续。】
【盗名者退盗得。】
【实作者留实业。】
【无关者不连坐。】
最后一笔落下,黑色名牌骤然炸开。
没有黑雾。
只有许多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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