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中心所有电脑,同时黑了屏。
没有断电。
顶灯还亮着,恒温设备仍在运转,碎纸机卡住的齿轮也发出低沉嗡鸣。可接收区、办公室、库房,甚至门卫桌上那台只用来登记访客的旧电脑,都浮出同一句话。
【告名已开。】
【请谢明烛,先证自己。】
那块空白名牌悬在谢明烛面前。
黑墨从四边向中央爬,像无数细小的虫,寻找能落笔的位置。
闻烬生一刀劈下。
刀锋穿过名牌,发出一声极轻的纸响。
名牌被斩成两半。
下一瞬,两半又各自长成一块完整的。
一块朝谢明烛。
另一块转向闻烬生。
牌面上迅速浮字:
【旁人代证,证词无效。】
【代证者,姓名暂押。】
闻烬生胸前的临时访客牌骤然一暗。
刚才写在背面的名字像被水浸过,一笔笔淡下去。
谢明烛抬手按住他的刀腕。
“收刀。”
闻烬生没动。
“它碰你。”
“它在等你替我答。”
空白名牌缓缓贴近。
闻烬生眼底冷得厉害。
“我知道你是谁。”
谢明烛看着他。
“我也知道。”
“那还要证什么?”
“证给它看,和由它来定,是两回事。”
她把闻烬生的刀压回伞中,又抽走他胸前那张访客牌。
名字只剩很淡的一个“闻”字。
谢明烛用指腹擦过。
“顾闻川在逼所有人承认一件事。”
“人的名字,要由外面的东西确认才算数。”
“出生簿、族谱、师门、证书、神簿。”
“只要它握着这些,就能决定谁有名,谁无名。”
顾闻川站在十二只木箱旁,安静看着她。
胸前工作证已经空白。
没有名字之后,他身上的违和感反而更重。像一个轮廓完整的人形,皮肤、五官、衣着都毫无破绽,里面却没有能被叫住的东西。
“谢老师误会了。”
他说。
“告名只是在核验。”
“核验什么?”
“一个人是否配得上自己的名字。”
唐婧冷笑:“名字还要配?”
顾闻川看向她。
“当然。”
“有人生来拥有好姓氏,却辱没门楣。”
“有人占着作者、传承人、专家的名,却没有相应功业。”
“也有人使用一个名字多年,实际不过是从死者和祭位里偷来一张皮。”
最后一句,显然在说谢明烛。
空白名牌又向她靠近半寸。
【请自证。】
【出生何名?】
谢明烛没有回答。
黑墨继续写:
【父母何名?】
【族谱何载?】
【神簿何记?】
三个问题整整齐齐浮在名牌上。
主任和其他工作人员看不见名牌上的全部内容,却能看见电脑屏幕里的问题。
有人下意识看向谢明烛。
他们认识她。
一起工作,开会,修卷,熬夜,争论某处墨迹到底是原写还是后补。
可真要问出生、亲缘、族谱,他们没有人答得出来。
唐婧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证明她是谢明烛。”
名牌立刻转向她。
【你见她何时?】
唐婧一顿。
“六年前。”
【此前呢?】
“我不认识。”
【六年前之前,她便不存在?】
唐婧脸色难看:“你这是强词夺理。”
名牌不再理她。
顾闻川轻声道:
“同事能证明工作身份。”
“闻先生能证明祭位身份。”
“谢家能证明血缘身份。”
“可这些身份彼此冲突。”
“谢明珠是出生名。”
“谢明烛是祭位名。”
“你究竟是哪一个?”
谢明烛看着那三个问题。
出生何名。
父母何名。
族谱何载。
看似严谨。
其实每一道都把命名权交给别人。
父母可以改她的名。
族谱可以刮她的字。
神簿可以把人名写成祭位。
现在愿社又把这些旧账摆出来,要求她从中选一个最“真实”的答案。
选谢明珠,便等于承认后来二十年使用的谢明烛是假的。
选谢明烛,便等于承认她生来就是祭位。
选哪一个,另一部分都会被空白名牌收走。
谢明烛忽然问:“你们的自证标准是谁写的?”
名牌没有回答。
“出生名由父母给。”
“族谱由族里写。”
“神簿由愿主改。”
她抬眼看向顾闻川。
“你管这个叫自证?”
顾闻川道:“名字总要有来处。”
“来处不等于归属。”
黑墨停了一瞬。
谢明烛伸出手。
闻烬生低声道:“别碰。”
“没事。”
她指尖触到空白名牌。
冷意瞬间钻进掌心伤口。
名牌像终于抓住她,黑墨迅速沿着手指往上爬。电脑屏幕同时开始闪烁,调出她从出生至今的所有身份记录。
户籍登记。
入学档案。
工作证件。
修复报告。
甚至谢家族谱的残页和雾隐山神簿上的名字。
“谢明珠”和“谢明烛”交替出现。
两个名字像要把她从中间撕开。
顾闻川看着她。
“选吧。”
“一个人不能同时拥有互相冲突的两个真名。”
谢明烛笑了一声。
“谁说的?”
“名字用于确认唯一之人。”
“人是唯一的。”
谢明烛道,“名字可以不止一个。”
名牌上的黑墨猛地一顿。
她看着那些不断闪过的记录,声音很平:
“谢明珠是我出生时的名字。”
“六岁之前,有人这样叫过我。”
“它后来被偷走、被刮掉、被烧成愿灰。”
“我把它找回来,所以它属于我。”
黑墨试图写下“本名:谢明珠”。
谢明烛指尖压住。
“不急。”
她继续说:
“谢明烛是谢家强加给我的祭名。”
“他们用这个名字把我写进神簿,也想用它送我去死。”
“可我用它读书、工作、领工资、修残卷、交报告、挨批评。”
唐婧原本紧绷着,听到“挨批评”三个字,眼眶发红,却差点笑出来。
谢明烛没看她。
“我也用这个名字回雾隐山。”
“拆族谱,开神簿,找回那些被抹掉的人。”
“他们给我的时候,它是祭位。”
“现在我拿回来了。”
她看着空白名牌,一字一句:
“所以它也属于我。”
两行名字同时出现在名牌上。
谢明珠。
谢明烛。
黑墨在中间疯狂翻涌,像仍然要选出主次。
【何者为真?】
谢明烛道:“都真。”
【何者为本?】
“我为本。”
名牌剧烈震动。
顾闻川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名字必须落在人之前。”
“错。”
谢明烛看向他。
“人生下来以后,才有人给她名字。”
“名字是用来叫人的。”
“不是人活着替名字证明。”
她掌心的血重新渗出来,沿着名牌边缘落下。
“出生名记录我的来处。”
“现在的名字记录我活过的路。”
“我认,它们就是我的。”
“我不认,谁也不能拿它们替我签契。”
神簿骤然翻开。
纸页上浮出曾经在女祠写过的两行字。
【谢明珠归魂。】
【谢明烛归身。】
紧接着,又添上一句:
【人先于名。】
【本人自认,方为人名。】
空白名牌轰然裂开。
不是被刀劈碎。
是从中间自行崩开。
爬在谢明烛手上的黑墨迅速退去,两块裂开的名牌落到地面,牌面上的字被金火烧得干干净净。
所有电脑屏幕同时一闪。
【自证通过。】
【人名已成。】
下一秒,系统恢复正常。
门卫电脑重新跳回访客登记页,办公室里的文档也都还在。只有接收区主屏幕上多了一行无法关闭的文字。
【人名成立条件:本人知情,本人自认,本人承责。】
【任何亲缘、师承、婚契、族谱、神位,不得代认。】
顾闻川盯着那行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明烛低头,将闻烬生那张访客牌重新翻到背面。
淡掉的名字正在恢复。
她拿起笔,把最后一笔补清楚。
闻烬生。
然后递给他。
闻烬生接过。
“你刚才说,名字记录活过的路。”
“嗯。”
“那谢明烛这个名字,以后只属于你?”
谢明烛看他一眼。
“你还有意见?”
“没有。”
他低头看着访客牌上的名字。
“很好。”
谢明烛顿了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评价。
更像终于确认,她没有在那块空白名牌前丢掉任何一部分自己。
秦满抱着铜铃跑过来。
“姐姐,那我呢?”
“什么?”
“秦满是我自己认的。”
“嗯。”
“那就永远是我的吗?”
谢明烛伸手,敲了一下他胸前写着名字的访客牌。
“只要你还应,就一直是。”
秦满立刻点头。
“我应。”
铜铃清清楚楚响了一声。
叮。
顾闻川忽然笑了。
声音不大,却让闻烬生重新握住长伞。
“原来如此。”
谢明烛看向他。
“你笑什么?”
“愿社找了很多年。”
“找什么?”
“把死名变成人名的方法。”
接收区安静下来。
顾闻川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新规则,眼底没有刚才被揭穿时的狼狈,反而浮出一种近乎兴奋的冷意。
“被偷来的名字不稳定。”
“旁名、善名、师名、功名,都只能续时间,不能真正成为一个人。”
“愿社收了这么多名字,养了这么多面,却始终缺一个能让它们落地的规则。”
谢明烛明白了。
“所以你们盯上我。”
“雾隐山的谢明烛,是百年祭位。”
“你却让它成为了自己的人名。”
顾闻川缓慢道:
“你证明了,死名可以活。”
“祭位可以成人。”
“无主之名,也可以找到一个身体。”
闻烬生刀锋出鞘。
“她不是你们的修契人。”
顾闻川看都没看他。
“已经是了。”
主屏幕上那三条规则忽然轻轻晃动。
一道黑色细线从屏幕边缘爬出,正要复制文字。
谢明烛抬手,将神簿重重按在控制台上。
“本人自认。”
她看着顾闻川。
“你听不懂?”
黑线停住。
她提笔,在规则最后补上一行:
【此法只认本人,不可复制,不可移植,不可代行。】
【旁人强取者,所取皆为空名。】
朱砂落下。
那道黑线骤然燃烧。
最前方十一只木箱同时传出尖锐裂响。
箱内无数名字疯狂碰撞,像差一点便能找到身体,却被她最后这一笔重新挡回去。
顾闻川脸上的兴奋终于消失。
“谢明烛。”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时,真正带上怒意。
谢明烛合上神簿。
“我在。”
“可惜你叫了也不是你的。”
唐婧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顾闻川看向她。
下一刻,地上那些从“告名”箱里爬出的黑字突然暴起。
首证人。
原作。
传承人。
恩师。
善人。
专家。
无数称谓向四面八方冲开,贴向接收区里每一个人的胸口。
主任胸前的名字骤然变成“馆长”。
一名年轻修复师的工作牌被改成“助手”。
唐婧手里的初检报告上,她的名字再次开始模糊。
不是夺本名。
是用身份遮住本名。
接收区瞬间乱了。
有人突然叫不出身边同事的名字,只记得对方是库管、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