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紫宸殿早朝。

年昭月站在文官队列之首,她面色平静的如同往日一般。

龙椅上,宗暻渊神情冷峻。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在年昭月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江南疫病已平,太洲知府周延年上奏,请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用于灾后重建。”户部尚书出列奏报。

“准。”宗暻渊声音平静,“另加拨五万两,用于抚恤因疫病身亡的百姓家属。此事由公主督办,吏部、户部协理。”

“臣遵旨。”年昭月出列行礼。

朝议继续进行。漕运、边防、赋税……一桩桩政务在殿中讨论。年昭月依旧建言,驳斥,补充,思路清晰,言辞犀利。她似乎还是那个冷静睿智的摄政公主。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

“退朝——”内侍唱喏。

百官行礼,依次退出。年昭月正要随队列离开,却听见御座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公主留步,朕还有事相商。”

她脚步一顿。

身旁几位大臣交换了眼神,却无人敢多言,只加快脚步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缓缓关上,将紫宸殿与外界隔绝开来。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年昭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宗暻渊从龙椅上起身,缓步走下御阶。他在她面前一臂之距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许久,宗暻渊开口,声音有些哑:“瘦了。”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年昭月眼眶一热,“江南事务繁杂,难免的。”

宗暻渊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腕间。袖口下,那点朱砂红得刺眼。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年昭月浑身一颤。

宗暻渊的指尖在她腕间朱砂印记上停留,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年昭月摇头:“不疼。”

“朕问的不是手腕。”宗暻渊抬眸,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楚,“朕问的是心。年昭月,你的心……疼吗?”

“陛下……”年昭月哽咽着,再也撑不住那副坚强的面具,“臣……我的心……”

“你的心在这里。”宗暻渊打断她,握着她的手抚上自己心口,“朕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将她拥入怀中。

“昭月……”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朕很想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年昭月的眼泪决堤。

“陛下……臣也是。”她埋在他肩头,哽咽道,“在太洲的每一天……都想着陛下。”

宗暻渊第一次听到从她嘴里说出想念自己,又惊又喜。“这还是你第一次,说想朕。”

“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宗暻渊收紧手臂,“江南也好,哪里都好,不许再让自己陷于险境。你有任何闪失……朕,承受不了。”

年昭月在他怀中点头,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龙纹刺绣。

年昭月在他怀中落下了眼泪。

这个拥抱,隔了数月的思念,隔了生死劫难,隔了一道命脉相连的羁绊。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面对群臣逼嫁时的愤怒,对鹤南玄的愧疚,对这道羁绊的无助……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宗暻渊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

“在朕怀里,你可以想哭就哭。”

他可以想象,昨夜宴席结束后,她一个人回到公主府,面对那道朱砂印记,面对鹤南玄的存在,面对那些“换两国太平何乐而不为”的议论,该有多难。

“对不起……”年昭月在他怀中哽咽,“对不起,陛下……我……”

“不用说对不起。”宗暻渊打断她,掌心轻轻抚过她的背,“该说对不起的是朕。朕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在江南受苦,让你中了毒,让你不得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让你不得不,欠下这样重的恩情。”

年昭月抬起泪眼,看着他:“那道羁绊……”

“那就让它存在。”宗暻渊捧起她的脸,指尖擦去她的泪,“年昭月,朕想了一夜。这道羁绊,朕接受。鹤南玄的恩情,朕记着。但你的心……”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的心,朕不会让给任何人。永远不会。”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香炉中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光束中盘旋。

这一刻的紫宸殿,不再是冰冷的权力中心。

只是一个男人,在对他心爱的女子,许下最重要的承诺。

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宗暻渊依旧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腕间朱砂上:“这道印记,朕会想办法。天下能人异士众多,总有法子……既能解了羁绊,又不伤他性命。”

年昭月摇头:“许太医说,生死蛊一旦种下,无解。若强行解蛊,反而可能伤及双方。”

“那就等。”宗暻渊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两全之法。”

年昭月怔住。

“陛下你……不介意吗?”她轻声问,“不介意我与他之间,有这样一道……永远割不断的联系?”

宗暻渊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介意。朕当然介意。”

“朕介意到昨夜一整夜未曾合眼,介意到看着这道朱砂印记时,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

“可是年昭月,比起介意这道羁绊,朕更怕失去你。比起嫉妒鹤南玄能在你生命里留下印记,朕更庆幸……他还活着,救了你。”

她没想到,宗暻渊会说出这样的话。

年昭月望着他,这一刻,她忽然明白,爱到深处,不是占有,是成全。

是即使痛彻心扉,也要接受她生命中无法割舍的部分。

是即使嫉妒如狂,也要感谢那个救了她性命的人。

“陛下……”她轻声唤他。

宗暻渊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

“年昭月,无论你有多少身份,背负多少不得已,在朕心里,你只是年昭月。朕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年昭月闭上眼,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龙纹。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挣扎、愧疚,都在他这句话里,找到了安放之处。

————

公主府东院。

鹤南玄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右手腕间的朱砂印记正灼烫得惊人,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血脉深处传来的、与另一道心跳共鸣的悸动。

他知道,那是年昭月心绪剧烈波动时,子母蛊产生的感应。

她也知道,他此刻的痛。

许太医匆匆进来,把脉后面色凝重:“王上,母子蛊在反噬。您昨夜……是否又动了心神?”

鹤南玄闭目,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无妨。只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罢了。”

“可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撑不住。”许太医急道,“母子蛊以您心血供养,您若情绪波动剧烈,蛊虫便会不安,反噬宿主。王上,您必须静心……”

“静不了。”鹤南玄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她在紫宸殿,与他在一处。孤如何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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