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安轻车熟路地走在前方,载序跟在她身后。

载序:“清明节在四月初,现在貌似不是扫墓的时候。”

两人来到安市城郊的墓园里,在一片墓碑之间渡步。

言安:“女儿想来看父亲,还需要等到逢年过节吗?”

他不说话了,莫名有种想给自己两拳的冲动。

难怪言安身边只有吴丽梅,从没见过她的父亲。

载序早有预料,一般单亲家庭,不是离异就是丧偶,甚至不用猜。

……可他还是说了没头脑的话。

他移开视线,打算继续保持沉默。

言安毫不在意,在前往墓碑前的路上,主动向他分享起自己的过往:

“我八岁那年的夏天,他就死了。”

言安无比坦然,像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载序想起了之前在她家里看见的低年级课本,纸上写满了肮脏的话语。

时间对得上,这不难联想,失去父亲的孩子当然容易成为未开化小鬼头的众矢之的。

情商告诉他应该回一声,让话题不至于陷入冷场,但不知该说什么。

言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你不必强行回应,聆听就够了。”

她轻轻笑着,继续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得回家去——”

直到现在她也记忆犹新,那是一个雨水充沛的雨季。

言安的生日在七月份,她在八岁生日的前一周,满心欢喜地向父亲董华治提出希望他回家陪自己过生日的请求。

董华治是个身材偏高大的中年男人,平日里粗声粗气,但总会笑呵呵地答应女儿的小小愿望。

可那天,他低头望着满眼期待的女儿,沉默良久。

言安抓着董华治的POLO衫衣角,话里带着哭音:“爸爸,你赶不回来吗?”

董华治望着小脸皱起的女儿,眼神复杂。

那眼神,小时候的言安看不懂。

现在回想起来,复杂的部分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

文字浅显易懂,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与悲痛。

“没事的……爸爸,”小言安抹抹眼泪,“爸爸开大车辛苦,不用赶回来的……你安全就好。”

“宝贝,宝贝……”董华治放下肩上的背包,把言安举起,抱在怀里安慰了好久。

她抓着董华治的领子,没有哭。

“爸爸,你快出门吧,不然迟到了……”

董华治不忍放开双手:“爸爸一定回来,好吗?在你生日之前回来,你想要什么礼物?爸爸一定带给你。”

言安摇摇头,趴上爸爸的肩:“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看见你,去年的生日……你都没有陪我……”

“好,是爸爸对不起你,我这次一定回来,不要哭好不好?你哭了,爸爸真就舍不得走了……”

言安眼圈红红,撑着不哭。

董华治放下女儿,最后摸了摸她可怜的小脸,而后下定决心提起背包拎着伞,逃也似的走出家门。

他不敢回头,不敢多作停留。

“骗子。”

言安突然停下讲述,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

这当然不是小孩子不谙世事的娇气抱怨,也不是丧父多年后的因爱生恨。

现在想来,董华治多半在给她承诺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言安八岁生日的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她记得爸爸对她说的话,下午的时候接了爸爸打来的电话,晚上对着生日蛋糕许愿,希望爸爸回家。

吴丽梅让她早点睡,可她不,一直在桌前等到十一点多。

十二点,座机呜铃铃地响起。

言安率先跑到电话机前,踮着脚拿起听筒。

言安:“喂?爸爸!你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一阵繁杂,十几秒没有回应。

“……小朋友,你妈妈在吗?可以让她来听电话吗?”

说话的是一位轻声细语的陌生阿姨。

言安乖乖地应了一声,把听筒转交给吴丽梅。

然后……她看见妈妈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为无语凝噎,又很快平复心绪,接受了这一难过的事实。

这通电话来自隔壁市急诊科的座机。

挂断后,吴丽梅把女儿深深抱进怀里。

“……怎么了?妈妈,你还好吗?”

孩子的洞察力和感知力很强,她已经察觉到了妈妈不愿表露的情绪。

“没事,没事……”吴丽梅把女儿抱回房间的床上,“妈妈有事要出去一趟,明天让姆姆来带你玩,今晚就好好睡觉,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我的宝能做到吗?”

言安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抓着妈妈的衣服不松手。

“呜呜我不要,妈妈……我不要……”她抹着眼泪抽泣,“你带我一起去吧……我想见爸爸……”

吴丽梅安慰女儿没事,耐心地哄言安睡觉,可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时间已经耽误不得了,吴丽梅没办法,只能把女儿带上,驱车前往隔壁城市的医院。

她们匆匆赶到的时候,董华治已于十分钟前失去了生命体征。

就这样,言安和吴丽梅错过了见董华治的最后一面。

“他死于车祸,”言安边走边对载序说,“具体原因是大雨导致的轮胎打滑,下坡刹车时整辆货车侧翻了。”

“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场意外。”载序问。

他多问这一句不无道理,感知强的人总会在某些时候想得太多。

言安轻轻笑了笑:“我妈确实是这么对我说的,长大后我才发现不合理,他是个有十几年经验的卡车司机,会不知道什么情况能开车吗?”

载序没法回答,独独望着两侧一晃而过的一排排墓碑。

树叶落在他们的影子之上,随着风缓缓回旋,升空向远。

载序认识过跑长途的司机,他们身上的的保险无一不是最高等级,所以刻意制造意外骗保的情况在十多年前极为常见。

他并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如果为了妻女得到赔偿而死,反而能解释许多的矛盾。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转眼过了九年,言安能在她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想得那么明白吗?

载序想起了自己的亲人,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多想,一定会愧疚,从亲人死去的时候就开始自责。

因为有一种可能,如果当初没有那个承诺,他或许不用在雨夜中快马加鞭往家的方向赶,但凡更小心一些,他是否就能够躲开死亡的命运?

载序相信一位有经验的司机会有着理性的判断,但也相信他会受到感性的驱使。

多种复杂的情感交织,才是人性,才是现实。

载序思索半晌,沉声道:“你想过吧,想过一切可能是意外,想过可能是自己害死了他。”

言安的笑须臾隐没。

“当然。”她答。

“你千万别这么想。”

“所以,我真切地恨过他,”她又笑了,盯着远处的一块碑石,“懦弱又自私,把我扔在没有答案的问题里自我怀疑那么久……”

言安沉默着向前,在末尾的墓位前停了脚步。

她垂下眼,嘴角仍留着一抹惨淡的笑。

“好久不见啊,上初中后,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来看你,可能是最后一次来了……”

言安蹲在墓前,一片一片地拾起石板上的枯叶,叶片在她手中发出脆响,留下更为坚韧的叶脉。

载序的双手垂在两侧,望着石碑中央那的彩色照片,上面的男人眼睛里退色了一块,笑容显得更加和蔼。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会梦到你,”她把枯叶甩到一旁,望着墓碑上的字,“现在想来,你的死并非不是一件好事,脾气这么差,活着也会继续惹事。”

在言安断断续续的抱怨中,载序明白了更多的内情。

当年,董华治意外身亡后,她和吴丽梅作为家属,顺利得到了保险公司的大额赔偿。

但除此之外,这件事也有着诸多未解的疑点。

例如,那辆卡车的刹车经检测确实有问题,董华治为何没有及时上报?

那天暴雨不止,雨天山路滑是常识,为什么他会在明知刹车不灵敏的情况下继续贸然继续行驶?单单是为了赶女儿的生日吗?这不合理。

言安势必知道更多他未曾听闻的隐情,结合这些问题,她的观点大概率才是真相。

不过,如果他真的要死,何必答应女儿的期盼。

载序:“你七八岁的时候,家里急用钱吗?”

言安把手揣进口袋,她本就是两手空空来的。

“如果真的急用钱,我也不会这么厌恶他了。”

她起身返程,又和载序说起了曾经的两件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