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宁四年,大暑。
青石巷骤雨初歇,暑热被骤雨浇散,水汽漫过青瓦石板,巷间凉风裹着草木湿气徐徐飘荡。
余灵枢坐在门槛上,膝头摊着一本崭新的册子——《闻善笔录》。这是小安特意为师父整理的手记。从前都是师父传道授业,如今换她笨拙又认真地反过来教导余灵枢修行,一字一句记下闻心、闻善的法门与心得,专供师父对照修习、查漏补缺。纸页间密密麻麻的字迹稚嫩工整,没有晦涩道经,只藏着小安纯粹又滚烫、小心翼翼的偏爱与心疼。
“师父,”小安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小鼻子被屋外残余的暑气熏得微红,“冰镇绿豆汤,专门去暑的。”
余灵枢接过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却没有喝。她的重瞳静静望向空荡巷口,长巷清透静谧,一道奇异的身影,正缓缓向医馆靠近。
那身影很奇怪,不像是走,更像是飘,双脚离地三寸,掠过巷间浅浅水洼,水面轻轻泛起细碎涟漪。它身形高大,一袭宽大黑袍垂落,袍角绣着细密银色符文,在雨后清亮的天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像暗夜里摇曳的点点鬼火。
它的脸白得异常,并非生人血气温润的白,是宣纸般毫无血色的惨白,唯独唇色发紫发红,似染残血,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阴寒戾气。
最怪异的是它的舌头。半尺长的舌头垂在口外,不僵不滞,在盛夏微凉的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条蛰伏的红鳞小蛇,又似一缕独存于世、不受拘束的阴邪气机。
“阴差?”小安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一紧,手中碗盏险些脱手。几滴微凉的绿豆汤落在雨后微凉的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师父,是阴差!黑无常!”
余灵枢轻轻放下碗,缓缓站起身。她脊背佝偻,满头白发松散垂落,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澄澈,一重一白两道瞳色,牢牢锁住来人,似要穿透皮囊虚影,直抵最深处的魂魄本源。
“黑无常,”她声线平静沉稳,载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无惊无怯,“地府勾魂使,怎会踏足我这人间小小医馆?”
那道黑袍身影飘然落在医馆门前,骤然顿住身形。魂体轻轻晃动,似虚浮不稳、难以凝形,垂在口外的长舌缓缓收回,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吟。
这声响不从咽喉而出,沉沉闷闷,发自魂魄最深处,带着悠远的黄泉回音,像穿巷的残风掠过枯枝,又像溺水之人濒死的微弱呼救,“医……医仙……”
小安彻底怔住。在她的认知里,阴差是执掌阴阳、引渡亡魂的地府使者,往来生死之间,无病无痛、无衰无朽,是世间最不该沾染疾苦的存在。可眼前的黑无常,魂体愈发淡薄,像一张被水汽浸透的薄纸,虚浮涣散,随时都会彻底化开、消散无踪。
余灵枢神色未变,毫无讶异。她的白瞳淡淡扫过黑无常周身,一眼看穿症结。
宽大黑袍之下,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盘踞胸口,丝丝缕缕游走窜动,像无数细小蛇虫,日夜啃噬魂魄根基,蚕食着它存在于世的根本。
“进来吧。”她侧身退让,语气平淡却带着医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黑无常那本就虚浮的魂体,勉强飘进医馆,落座在木椅之上。短短片刻,身形又淡了数分,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缕缕阴气,消散在这盛夏的清风里,沦为它往日亲手引渡的亡魂。
余灵枢静静凝视着那濒临溃散的魂雾,心中已然了然,只淡淡开口:“诊金。”
“诊金……”黑无常动一动都牵扯魂魄剧痛,动作滞涩艰难,仿佛自万丈深水之下,费力打捞沉物。它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地府……地府引魂铃……可引百鬼……可通阴阳……”
余灵枢接过那枚青铜铃铛。器身古朴厚重,刻满繁复阴阳符文,指尖轻触微晃,清脆铃声顷刻漫开,似风穿幽林、水滴深潭,穿透阴阳隔阂,带着一种安定魂魄、抚平躁动的温润力量。
“足够抵三月诊费。”她抬手将铃铛挂在木门框上,清越铃声在雨后悠长的巷弄里轻轻回荡,像无声立下一场跨越阴阳的医患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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