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青石巷褪去白日的闷热,余下沉凉的风,缓缓扫过后院紫苏田。医馆无灯,月色薄淡,温柔铺散在田垄草木间。整片田地并未荒芜空寂,寻常紫苏草木依旧青绿,唯独那株独一无二的并蒂紫苏彻底枯尽,徒留一片焦褐残茎立在田心。田埂侧畔,单单一株曼珠沙华兀自盛放,花叶同株,红得炽艳孤绝,立在满田青绿与枯褐残茎之间,落落无依,自带一身清冷孤单。

余灵枢独坐田埂边,孤身倚着错落草木。夜风穿田而过,拂动青绿紫苏,也轻轻摇曳着那株独艳的彼岸花,四下静谧悠然,就在这温柔又寂寥的夜色里,她贴身藏着的两枚玉佩,忽然一同轻轻震颤起来。

不是杂乱的轻抖,是极稳、极沉的节律——咚、咚、咚。

像远古潮汐起落,像藏在天地缝隙里的古老心跳。

这频率与生人的脉搏全然不同。她心跳急促纷乱时,双佩慢悠悠沉缓起落;她强行压下心绪、放缓呼吸,两枚玉佩的震颤又骤然加快。一快一慢,一沉一轻,如同两个被困在黑暗里的人,各循各的宿命前行,偶尔脚步相撞,短暂同频,转瞬又各自疏离。

这是联结,也是拉扯。

余灵枢垂眸,指尖微动,取出贴身收存的金针。这是养母留下的一套金针,整套装束纹样一致,枚枚皆刻“灵枢”二字,只分长短、各司所用。她平日不携繁物,只随身带这一枚短针,以备应急、探脉、试异。

她素来沉静通透,从不惧宿命牵绊,亦不避天地异象,反倒执意摸索、主动试探。这世间每一次莫名异动、每一缕同源共振,皆是她窥破天道破绽、寻得人间生路的细碎线索。

她缓缓抬手,将这枚随身刻字金针刺入腕间内关穴,试图顺着这股诡异的同源共鸣,溯源探根,摸清这股跨山海羁绊的来路与真相。

金针落定的刹那,双佩共鸣,震颤骤然加剧。

一股寒凉的气脉顺着腕脉逆行而上,直撞心口。突兀的心悸席卷而来,天旋地转的眩晕裹住四肢,指尖瞬间发麻,连攥着金针的力道都悄然散了,金针微微震颤,险些从腕间滑落。

这是天道层级的牵连,是同源血脉的羁绊。哪怕是养母遗留、同出一脉的灵枢金针,终究只是人间器物,切不断天道同源的深层羁绊,挡不住跨越山海的宿命牵连。

厢房的小安闻声赶来,脚步仓促,打破夜的寂静。

月光落在师父身上,只见她佝偻着脊背,孤身蜷在田埂之上,右手死死按在心口,左手攥紧衣袖,像是在死死按住一股快要溢出的困顿与痛楚。几缕花白碎发被夜风撩乱,散在颊边,孱弱得像一团风中将熄的余火。

“师父?您怎么了?”小安声音发慌,连忙蹲下身,想去扶她。

余灵枢缓了许久,才慢慢抬眼,抬眸望向沉沉夜空。

夜幕深远,星月稀疏,那张覆在天地间的金线封规大阵,比盛夏之时稀疏淡薄了几分。不知是阵法日久耗损、渐渐松动,还是她的白瞳阅尽疾苦、蒙了尘浊,再也看不穿那层层叠叠的天道虚实。

她声线沙哑干涩,像粗砂纸磨过寒铁,轻吐一字一句:“不是病。”

小安怔怔望着她:“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呼吸。”

短短六字,沉得压人。

小安听不懂其中深意,却牢牢记住了“呼吸”二字。她学着师父的模样,仰头望向夜空,眼里只有零碎将落的寒星,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根本看不见什么异动,更看不见那场无声的挣扎。

唯有余灵枢知晓,这呼吸不属于人间,不属于众生,是同源血脉跨越山海的共鸣。

夜风徐徐,两枚玉佩的共振渐渐平息,如同涨起的潮汐缓缓退去,只在经脉里、心口间,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滞涩余感。指尖的麻意迟迟不散,像有什么阴寒柔软的东西,刚刚贴着她的血脉,轻轻舔舐而过。

那触感冰凉、疲惫,带着无尽的隐忍与耗竭。

“回去睡吧。”余灵枢低声吩咐,语气平淡,掩去所有暗流。

“师父,那您呢?”小安依旧放心不下。

“我坐着。”

小安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折返厢房。巷中彻底归于寂静,唯有月光落满青石门槛。白日里那枚竖着的铜钱还在,孤伶伶立在石纹之间嵌着,被月光拉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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